云虹眼中的光，一寸寸熄灭。
她听懂了那句 “到此为止” 背后的重量，心口瞬间翻涌无尽苦涩，像吞了一捧浸了寒冰的苦泉。
而玄荷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眼底的冷漠似结冰的湖水，化不开，暖不了。
其实之前在迎妖城，玄荷遇见林一时，他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是金霞府从没有掩盖为林一种下情种之事。
妖族之中情爱本就百态丛生，有相守专一之辈，亦有纵情随心之妖，强大的妖身边有大量的道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种下情种的手段，在久远岁月里并不罕见。
不少行事不拘的大族，都会用此法招揽潜力出众的外族修士，以自家弟子作为纽带绑定彼此，互惠共生。
说得难听些，便是将族中一些资质还不错的小妖，当成一件用来交易、笼络的筹码。
可自红鸾星主现世，姻缘道得到天道背书，再由天庭向外传扬，情之一字，便再也简单不起来。
金霞府对他的算计里，林一是明招，云虹是暗线。
直到林一崩溃的冲入涟山，质问为何玄荷对她那么冷漠，而对同样出自金霞府的云虹那般偏爱。
那一刻，玄荷彻底清楚了金霞府的算计。
他对云虹，确曾生出一丝好感。
那感觉和情种强加在林一身上的怦然心动截然不同。
林一那是情丝强行搅动识海，干扰心神判断；而云虹带来的好感，如春风拂过山野，温和绵长，悄无声息撩动心弦。
后来玄荷动用时空交错的神通回溯过往，玄荷这才恍然，当初金霞府为他种下的不止林一的情种，还有云虹。
前者或许只是明晃晃的出招，是当时妖族更大势力对看好的妖修一种不算多罕见的招揽手段，不好听一点就是拿自己势力的弟子作为一件物品进行交易；那么后者就要阴险的多，一旦成了，便是“自愿”沦为金霞府的棋子。
那日玄荷独坐天青李树下，静静复盘整件事。他反思自己险些落入圈套的根源：是从未体会过情爱，所有防备都只是凭空推演的假设，才会被对手寻到破绽。
一番权衡，他终究下定决心。索性放开本心，以身涉险，坦然承接这枚情种。
风吹李树，繁花簌簌飘落，漫天花瓣随风裹住他的身躯。
玄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再抗拒爱意滋生，任由情愫肆意蔓延。
就在这一刻，他真切读懂何为爱慕、何为眷恋、何为欲念。
唯有亲身经历，才不会被情欲裹挟、操控。
事实上，情爱诚然美好，但终究只是一种心境感受。比起这份温柔羁绊，他更向往无拘无束的大道，向往主宰自身命运的超脱。
于是情欲无法限制他，他就此彻底斩断情种催生而出的情根。
天庭姻缘树下。
月老叹了一口气。
月老这差事，当真是太难了些。
宇界之内，绝大多数姻缘本是生灵自然相逢而生，仅有一小部分，属于天赐姻缘。
月老手中虽有修改姻缘的权限，可那金剪、红绳，自天庭招安之后，早已不是普通先天灵宝，承载天道功德。但凡出手改动，功德与因果便会尽数落在自身，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哪怕只是一对凡人的姻缘，若处置不当，不单单会损自己辛苦积累的功德，还会被那位认真负责的玉帝降下责罚……
才开始还好，他还能游刃有余的处理。
但自从大劫过去，大世到来，最需要的便是人口、生灵的数量，于是姻缘就被迫必须大量出现。
更别说，一些大能和头顶上那位天道，要借姻缘、情爱，进一步控制宇界，控制万物生灵。
无数姻缘线缠绕交错，剪不断，理还乱。
依照天道定数，凡需要婚配的生灵，归入天地人三婚定数之内，都会在姻缘殿后方那片无边玄妙乾坤之中，生出对应的泥人。
自然滋生的姻缘，泥人指尖会自行生出红线，两线相交，便是缘起。
泥人所代表的生灵在凡世相逢互动，殿内泥人便会缓缓靠近，红绳相互缠绕，一段姻缘就此成型。
日久生情，就是彼此的红绳慢慢晃动，慢慢纠缠；
一见钟情，就是轻轻碰一下便缠上了。
偶尔有泥人飘错了方向，红绳缠在了别人的姻缘红线上，那自然就是婚内插足……
何谓天赐姻缘？
其一，生灵降生之时，感应大道生出泥人，生来便与命中伴侣红绳紧系。
其二，有些泥人天性不羁，挣断固有红绳，拖着半截绳线四处飘荡。若是遇上另一枚同样挣脱束缚的泥人，红绳一搭，便是干柴烈火；若是再度断裂，便是露水情缘。
最后一类最为棘手，乃是天道或是大能强行牵线。这般红线坚不可摧，连带牵出层层因果纠葛。
对于他，掌管姻缘的红鸾星君，如今借着天道和天庭，更是把情爱的道都涉及到了，只需要将一个生灵的红线，直接系到另一个生灵的身上，这就算成就了一段姻缘，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什么业力反噬。
但月老依旧要顾及双方本心。
曾经他促成一段看似天造地设的姻缘，谁知其中一方背后的大能直接上奏天帝。
此事本是天帝默许、对天庭有利，可他依旧被严厉训斥。
还有早年，他刚接任月老一职，于心不忍，私自牵了一段姻缘。
不料那生灵在大劫之中崛起，硬生生挣断红线。
强行牵线的反噬几乎落在他身上。
按理那人气运本不该走到这般地步，可见姻缘红线，同样牵动背后庞大的因果线。
任职越久，月老越清楚这份神职的好处，也愈发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懈怠。
最近烦恼的问题是，现在越来越多的大能、天庭仙神得知了红线之秘，也知道他身为月老可改红线，找他帮忙的越来越多。
有些大能和同殿之官，情面二字，太难拒绝。
他终究还是诞生的太晚，借了天庭的势，凭着星君根脚，成为人人羡慕的大能。
但大能也分三六九等，天庭如今羽翼渐丰，可也不是无敌于天下，跟那些实力太强、背景太硬的老道的相比，自己真的只是个小神仙，实在不敢轻易回绝。
“哎，又来了。”
姻缘殿里，一道微弱却在安静的殿里十分清晰的断裂声传出，月老叹了一口气。
他挥手，红线断裂的双方泥人出现在眼前。
“是妖族的两位。”
“一个新晋的天仙，一个地仙……这红线……麻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