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李二陛下眉头一挑，颇感意外，属实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狐疑问道：“这棉花...竟真如此值钱？”
“正是，棉絮御寒性能极佳，试探放出去的少许棉花，在西市、东市两地，一斤能抵数斤粮价。”
李斯文这话说得确实在理，百姓穷苦，又怎会觉得自己挣得钱多。
但李二陛下心里却仍又不解，追问道：“既如此，那粮从何来？一地百姓总不能光种棉花不吃粮吧？”
房玄龄、李靖几人也暗自皱眉，同样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李斯文心里却早有成算，笑着拱手：“承蒙陛下圣恩，臣治下蓝田、汤峪两地多年丰收，家家有余粮。”
“原来如此。”
李二陛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看李斯文模样就知道，这货肯定还有其他考虑瞒着没说。
但想来...应该不会学其他豪门士族那般，对治下百姓百般苛待。
言罢，李斯文又在斟酌其他说辞。
棉花收益，家家余粮，这俩说法虽然能说服李二陛下，但却很难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蓝田、汤峪地界的百姓不缺粮，但天下缺粮的百姓却是比比皆是。
若叫外人知道，不仅是家家有余粮，他还在江南备下大批粮草...
肯定是要被有心人‘解他人之慨’，叫自家贡献出多余粮草。
但...就算真的无私贡献出来，能到百姓手里的救济粮有一成，那都算世家大族有良心。
毕竟，百姓若吃喝不愁，各家豪门怎么放贷？
怎么合理地从百姓手里买来地契？
怎么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成为各家豢养的隐户？
为了不被有心人利用，李斯文肯定是不能暴露，手里存有至少六十万斤粮草的事实。
所以…只能找个让人挑不出错，或者不敢挑出错的理由。
沉吟半晌，李斯文心里大致有了想法，朗声而道：
“不知陛下可有打算——若将来东征事成，收复辽东，该如何管理高句丽？
还是说，大唐倾国之力，将士不畏生死，终于覆灭高句丽后，就只是为了嘴上一句‘扩土开疆’？
为了陛下将来能在青史上，留下一句‘功盖前朝’的评语？”
李二陛下脸上一滞，竟真的说不出个一二三。
他一心想的只是攻下高句丽，洗刷前朝带给中原的耻辱，叫大唐版图多上一块土地，叫他的雄图霸业更上一层楼。
至于东征之后…李二陛下，根本没有过打算。
不止皇帝，房玄龄等五位宰辅，温彦博、秦琼这些文臣武将，也各个陷入思索。
总不能...百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埋葬他乡，最终却只换来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土地吧？
也就是这么稍微一愣神，竟叫魏征寻到机会，一个箭步冲到李二陛下身前，捋须赞道：
“不错不错，你小子虽是个佞幸之臣，但总归是有几分见地的，并非一味谗言媚上之人。”
对于日渐接近的东征事宜，朝中文武态度各异。
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将，跃跃欲试；文臣，则更多持反对态度。
而魏征本人，更是坚决反对东征的表率。
辽东苦寒之地，天高路远，又是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就算真打下来，对大唐又有什么裨益？
不过是浪费海量人力物力，去圆皇帝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李二陛下不说话，先是看了魏征一眼，然后朝房玄龄不解看去。
收到皇帝的责怪眼神，又见魏征这个老东西又跑出去吸引仇恨，房玄龄脸上一黑，朝着秦琼、程知节两人狠狠一挥手。
两位八尺大汉应声而动，一手捂嘴，拽着魏征回到了群臣队伍里。
见魏征被群臣团团围住，李二陛下这才满意点头，又朝李斯文看去——
你小子方才那一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朕没记错的话，满朝文武里，就属你小子对东征一事最为积极。
怎么好端端的，唱起反调来了？
魏征你个老东西，绝对是年纪大了老糊涂，早晚文哥要找个理由，送你回家颐养天年。
李斯文被皇帝看得头皮一紧，心中暗骂一句，又急忙转起念头。
他又怎会是受了什么刺激，要唱反调制止东征？
只是突然计上心头，想借这‘弃耕种棉’的机会，点明‘打高丽易，坐高丽难’这桩麻烦。
好叫满朝文武提前做好打算，
东征这一仗绝不能是打完就撤，而若没个长远章程，数十万将士的血怕是白流！
朝着程伯伯重重点头，示意下手重一点、狠一点，最好叫魏征今天再张不开嘴。
而后李斯文才拱手向皇帝：“陛下立志东征，覆灭宵小之心，固然值得敬佩。
但若大唐征而不治，不出百年，高句丽恐又复起，牺牲将士尸骨未寒，又该如何瞑目？”
“呜呜，蓝田公说得对！”
在群臣齐力的抬手阻拦下，魏征奋力挤出脑袋，高声而道：
“还请陛下深思！收复辽东，固然是一件千古伟业。
可我大唐耗费无数钱两、折损无数将士，就换来辽东数十年消停。战死将士，何等无辜；耗费钱财，何等奢靡？
若陛下只是为了一个‘功盖前朝’的评语，而犯下如此过错，恐怕...
后世对今朝事，定是贬损多于称赞，将东征视为陛下一生，最为糊涂的策略…”
听这话，李二陛下差点咬碎一口好牙，头也不回，只是奋力挥手，示意群臣将魏征拖下去毒打。
然后直直看向李斯文——你小子，今天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说法。不然真叫魏征这话传出去，定拿你是问！
魏征！
几次三番被打断发言，李斯文同样是恨得牙痒痒。
怪不得等你下葬，陛下会率军推平你的墓碑，就你这说话做人，纯活该！
心里这般想着，又朝程伯伯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把魏征那张破嘴堵严实咯。
“郑国公所言，臣不敢苟同…
辽东鸡不鸡肋暂且不表，只论其地势险要，乃北地胡族南下咽喉所在，便足以称为‘大唐必争之地’。
又何来‘奢靡’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