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俊沙島內,一切事務正按部就班的穩步推進。
北岸船廠斧鑿鏗鏘,原木骨架層層搭建,蓋倫船的大致輪廓愈發清晰;
督造局中爐火不熄,工匠日夜不休,推演合金配比,立誓研發出火炮材質;
軍港內,戰船列陣,水師兵卒操練不息,刀甲凜冽,喊殺震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時到三伏,江風浩蕩,大江橫流,濁浪翻滾。
開闊江面上,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正破浪南下,船帆高懸,遮天蔽日。
十余艘高大樓船、制式戰船首尾相連,列成規整陣列,甲板上人影密布,導致船體吃水極深。
船隊最前主艦桅桿處,一面龍旗迎風舒展,江風呼嘯中,旗幟正獵獵作響,辨識度極高。
數百名家將部曲,身著鐵鎧,腰佩橫刀,身姿挺拔,氣息凶悍。
這支即將抵達顧俊沙的船隊,其主人,自是新任滄海道行軍副總管,鄖國公張亮。
主艦船首,一中年男子正負手而立。
張亮身著一襲暗紫織錦官袍,腰掛金魚袋,盡顯尊貴。
生得一副面闊口方,顴骨微高,眉眼狹長,一雙眸子深沉幽暗,暗含算計無數。
唯獨膚色,卻是常年日曬所造就的暗沉古銅色。
早年貧寒務農,歷經風吹日曬,冬寒夏暑,哪怕至今已經身居高位多年,也未能完全抹去少時痕跡。
自長安啟程,沿水路順江而下,橫穿數州地界,歷經數日航行。
終于,張亮即將踏足這片,關中正傳聞不斷的一隅沙洲。
因為督造局、船廠進行任務至關重要,除去李斯文牽頭做主外,秦懷道等一眾也在密切跟進。
至于市舶司大小事宜,則由大小官吏負責處理,遇到難事再去找甦定方拿主意。
但甦定方純純一武將出身,帶兵打仗在行,處理公務卻沒什麼心得。
以至于收到張亮南下的消息時,甦定方仍被繁多公務所困擾,應了一聲,轉頭就把抵達時間給忘了干淨。
所以,當張亮所率船隊抵達市舶司,民用碼頭,走下棧橋,放眼望去。
卻見碼頭中人來人往、商賈雲集,唯獨...不見半個官府官吏,或是引路差役的身影。
當今陛下帶頭節儉,吃穿用度皆有限制,但禮數周全,本就是官場不成文的規定。
按潛規則,地方大員到任,主官需親自帶隊,出城出碼頭迎接。
並備下接風宴席,安頓好府邸居所。
更別說張亮堂堂一品鄖國公,官同一品滄海道行軍副總管,中央官員到地方任職,再升半品。
無論爵位、官品,在江南地界那都是數一數二的尊崇。
哪怕李斯文身為道州行軍總管、手握大權,爵位卻僅是從二品縣公,輪品尚且低于張亮。
按理來說,更需恭敬逢迎,親自到場接風洗塵,以示誠意。
可現在,戰船已經穩穩靠在碼頭,船錨沉水,纜繩系岸,卻始終不見儀仗、更沒接風官吏...
李斯文這出是想作甚?
張亮哪里還不清楚!
眯眼掃過身前喧鬧,碼頭上千帆雲集,舟楫密布。
商販吆喝連綿,挑夫往來穿梭,車馬絡繹,一派繁鬧景象。
可這份生機勃勃,此時落在張亮嚴厲,卻顯得實在扎眼,極盡嘲諷之能。
“好一個李斯文,好一個下馬威。”
感受到這演都不演的冷落,張亮不禁氣極而笑,臉上早已陰雲密布。
舊仇新怨加一塊,你叫他如何能忍?
他和徐家有仇,深埋心底,哪怕至今已經數年,未曾釋懷半分。
當時爭儲還在激烈進行,李建成勢大,而李世民則是被奪了兵權的秦王。
而作為秦王府將領,張亮遭奸人誣陷,被扣上一頂結黨營私的帽子,涉嫌私蓄死士而被打入天牢。
其間無數嚴刑拷問,枷鎖加身,受盡折磨。
而朝堂上,世家權貴明知自己冤情,卻或是冷眼旁觀,也不乏有人落井下石。
其他世家彈劾構陷,張亮尚能接受,等身後得到足夠補償,便表示此事揭過。
朝堂權謀,趨利避害本就是人之本性。
唯獨徐家,讓他耿耿于懷,恨意難消半分。
曹國公李績,曾對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加之共事多年,可以說是交情莫逆,親如手足。
當自己下獄後,本以為李績會念及舊情,中立保全,哪怕不施以援手,也絕不會惡意加害。
卻沒想,當危難來臨,李績帶頭和自己劃清界限,公開疏遠。
甚至還聯名上奏,附議定罪。
這在張亮看來,已經不屬于朝堂博弈,而是赤裸裸的背叛。
也正因這道無法消磨的裂痕,張家二代子弟才會盡數疏遠山東派系,反倒去與親皇派交好。
家中次子張慎幾,便與柴家嫡長柴哲威交好,自幼結識,交情甚篤。
此番張亮跳過紛爭,直接拿下滄海道副總管,這一油水豐厚、實權在握的美差。
除卻自身過往功績,還有李二陛下的信任,更多則是依仗關隴子弟在朝奔走,並串聯一眾大臣舉薦。
所以,動身出發前,張亮便已經預判到了今日局面——
等抵達顧俊沙,李斯文肯定不會給自己什麼好臉色。
甚至會飽受冷遇、處處排擠,也是應有之事。
他與徐家恩怨公開,李斯文身為曹國公府次子,定是心存芥蒂。
二人打一開始,就注定無法和睦共處。
可萬萬沒想到,李斯文這個混賬,行事竟如此直白霸道,甚至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
竟然不理!
不求你親自到場迎接,但好歹做個樣子,派來一名傳話小吏,或是一紙接風文書。
結果,連最基本的表面客套,李斯文都懶得敷衍。
人在無語至極時,真的會笑。
張亮呵呵笑著,五指收緊,用力到渾身發顫。
他堂堂當朝國公,朝廷正式任命的行軍副總管,身份地位遠高于李斯文。
結果,反倒被這個資歷尚淺的後生公然挑釁。
就差明目張膽的告訴外界,顧俊沙正、副倆總管不合,遲早刀兵相見。
這哪里還是單純的私人嫌隙,已經在公然踐踏朝廷律法,蔑視朝堂體面!
只需等今日事傳開,世人皆知李斯文恃寵而驕,目中無人,公然冷落朝廷命官。
但也會有更多人笑話他張亮。
笑他堂堂國公,新官上任別說三把火,剛到就被後輩拿捏,致使顏面盡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