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算是顏面盡失,麾下一眾親衛也跟著受辱。
但現在,若當眾拿下幾個水師兵,以‘以下犯上’之罪懲治。
重振威風,發泄郁氣的同時,也能安撫麾下士氣,更能敲打李斯文麾下,彰顯自己身為朝廷命官的權威。
念及至此,張亮心中戾氣漸生,稍作琢磨,便盤算好了後續處置流程。
若對面水師兵積極認錯,跪地求饒,他便只順勢立威,拿捏好分寸,隨意敲打一番。
可若冥頑不靈,那就休怪他痛下殺手,以儆效尤!
下一秒,只听對面船上,突然響起一陣令人心驚膽戰的踏步、甲片摩擦聲。
“簌簌——!”
數十道聲響連成一片,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原本戍衛在船艙各地的水師兵卒,紛紛持械魚貫而出,轉瞬便在船頭列陣完畢。
各個手持強弩,躬身搭箭。
在夜色與江面微光的映照下,箭鏃泛起點點森寒,遙遙鎖定張亮坐下整艘戰船。
箭在弦上,引而待發。
只需一聲令下,便是箭雨傾盆,覆蓋打擊。
遠遠听著,還是方才那個出聲呵斥的領頭兵卒。
立在船頭正中,面無懼色,再度高聲大喝,語氣依舊強硬︰
“我等隸屬丹陽水師!
軍務在身,試航為重,又關你總管滄海道何事?
此次新船試航,乃顧俊沙最高軍事機密,豈容爾等外人隨意窺探!
速速調轉船頭,遠離海域,再敢糾纏不休,蓄意窺探,休怪我等軍法無情,殺無赦!”
話音落下,領頭兵手上高舉令旗,隨時準備振臂一揮。
張亮愣愣站在船頭,臉上神色已經僵硬,只覺得一股莫名寒意席卷全身。
丹陽水師,不歸滄海道管轄?
這還是他受命以來,頭一次听到這種說法。
臨行前曾特意翻閱相關卷宗、任職文書,其上清清楚楚記著——
顧俊沙全境駐軍、海防水師、碼頭防務,盡歸滄海道行軍總管府統轄。
再者說,你丹陽水師,軍營就建在顧俊沙腹地,又怎麼可能脫離滄海道管轄,自成體系?
可...見對面兵卒一臉篤定,再聯想到這艘速度逆天,形制詭異的新式戰船。
張亮心中底氣,卻又一點點的消散。
像這般海上重器,與之相關的技藝水平,想來是遠超當代。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這應是朝廷秘密推進許多年的機密計劃,而非尋常水師軍務。
若那兵卒所言不假,丹陽水師當真獨立于滄海道體系之外,屬于中樞直轄...
那今天貿然登船探查,就等同于窺探國家機密。
私探軍機,窺探重器,無論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奪官削爵,下獄問罪的殺頭大罪!
思索至此,張亮瞬間冷汗浹背,一時只覺得頭皮發麻。
無數念頭在心中瘋狂翻涌,越是深想越是心驚。
市舶司財權盡歸李斯文,丹陽水師兵權獨立在外,不受滄海道統轄。
顧俊沙唯二的官衙機構,都被李斯文牢牢攥在手里。
那他這個朝廷親派的滄海道副總管,還能管點什麼?
怕是滄海道治下所有精銳兵馬、海防戰船,都被劃入到丹陽水師,或市舶司麾下。
就光剩一幫老弱病殘、閑散冗員等著自己接盤!
兵權旁落、財權全無、人事受限...
他千里迢迢的南下赴任,到頭來丁點權利沒有,分幣撈不著,名下兵卒還都是些殘廢?
這不純純一光桿司令麼?
再別去想什麼建功立業,從而制衡李斯文,逐步搶佔顧俊沙話語權的野望了。
今後,怕是連立足安身,調兵撥糧...都要仰人鼻息,受人掣肘!
憋屈、惶恐卻又渾身無力。
種種情緒壓在張亮心頭,什麼殺雞儆猴、立威翻盤的算計,統統都成了笑話。
當務之急,絕非逞強斗狠。
而是摸清仍屬于自己的管轄地界,借此站穩腳跟,逐步擺脫李斯文的桎梏!
心念至此,張亮深吸口氣,收好周身戾氣。
立于船頭,對著對面戰船遙遙拱手,語氣再不見方才的強硬,反而多了些卑微討好。
“這位同袍勿怪,是本公唐突了。
此番本公初至顧俊沙,對本地軍務劃分、地界歸屬全然不知,絕非有意窺探軍機。
敢問兄台,某滄海道總管府專屬碼頭、駐軍海域,歸于何處?
還望兄台如實相告,本公感激不盡。”
他堂堂開國公,向一介小兵拱手問詢,姿態放得極低,就要你一個回復,不過分吧?
卻見對面船頭,一名披甲校尉快步走出船艙,俯身湊到領頭兵卒跟前,低聲耳語幾句。
聞言,領頭兵卒心中僅存的幾分忌憚也徹底消散。
神色驟變,滿臉不耐的厲聲爆喝一句︰
“滄海道?不曾听聞!
整個顧俊沙,只有兩處碼頭,以及配套的兩道海防體系。
一處隸屬市舶司管轄,一處專屬丹陽水師軍務!
除此之外,再沒其他碼頭,更無其他駐軍地界!
問話已畢,速速退去!
再敢逗留糾纏,一律視作外邦奸細,蓄意刺探軍機,格殺勿論!”
一听這話,簇擁在張亮左右的一眾養子瞬間炸了鍋。
自打來了顧俊沙,先是被兩個商賈一頓栽贓,又被甦定方拉偏架丟盡臉面,又在市舶司吃盡粗茶淡飯的羞辱。
結果你一大頭兵,也敢蹬鼻子上臉,藐視上官,囂張跋扈!
來的正好,正愁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泄。
“放肆!你好大的膽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