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皇帝话有所指，王珪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孩儿职务在身，却擅自离京，本属于过错。
可而今皇帝开了金口，给王敬直此举定了性质，说明此事就此翻篇，还能落个好名声。
正说着话，王德悄摸从殿外进来，径直走到皇帝身侧，躬身低声道：
“陛下，大司农崔大人，与诸多大臣联袂而来，人都在殿外候着。”
“哦？”
李二陛下举杯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殿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消息传得倒是快。
本来还想着，趁着今日休沐，先小范围办个接风宴，把事情定下来。
等明日上朝，再行正式昭告百官。
没想到崔善为鼻子这么灵，闻着味儿就来了，还带着一群官员。
这不明摆着，是要来横插一手。
“来了多少人？”
“回禀陛下，约有二三十位，大多五姓七望出身，还有几个司农寺的属官。
都穿着朝服，应是有备而来。”
萧锐、王敬直对视一眼，都收起了脸上笑意。
不请自来，是为恶客。
萧瑀、王珪也停下筷子，殿内原本轻松气氛，顿时沉下去几分。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李二陛下靠在龙椅，大马金刀的坐着，语气听不出太多喜怒。
“朕倒要看看，崔善为这老鬼，究竟揣的什么心思！”
“老奴遵旨。”
王德躬身退下，去殿外传人，不多时，殿外一阵整齐脚步声。
崔善为走在最前。
身着绛紫官袍，面白清瘦，步履沉稳，一派儒雅风度。
身后跟着二三十位官员，各个朝服，鱼贯而入。
在殿中站定后，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吧。”
李二陛下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故作好奇的问道：
“今日休沐，诸卿不在家歇息，怎么都跑到宫里来了？”
崔善为上前一步，拱手又是一拜，声音清朗：
“臣等听闻萧刺史远赴西域，历经艰险，寻回利国重宝，心中不胜欣喜。
此乃大唐之福，万民之幸，臣等身为朝臣，又岂能故作不知？
故而联袂前来，为陛下道贺，为功臣接风。”
“为陛下道贺！为大唐贺！”
身后众官纷纷附和，声音整齐，倒像是提前排练过一般。
李二陛下心里冷笑不已，脸上却不动声色：“呵，重宝？诸卿倒是消息灵通。
朕也是刚收好进贡，准备回头再细看，不知崔卿说的...是哪件？”
皇帝这纯属揣着明白装糊涂，试探崔善为怎么往下接。
崔善为直起身，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找到坐于萧瑀一侧的萧锐，勾起一抹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全当示好。
并朗声回道：“禀陛下，臣听闻萧刺史从西域寻回一物，名为棉花。
可纺线织布，做与棉衣以御寒，效果远胜皮毛。
若能及时推广开来，不出五年，便可让天下百姓人人穿得起棉衣，免受寒冬苦楚。
此等宝物，堪比神农再世，臣既听闻，又岂能不来恭贺！”
这话一出，殿内一些不知情，只是被拉来凑数的官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什么玩意敢叫神农在世？”
“棉衣？比羊皮袄还暖和的那种？那得多少钱，寻常百姓又怎么可能穿得起。”
一时，殿内议论纷纷，或是惊疑，或是愕然。
当然，更少不了暗自盘算的。
今天萧锐返京排场颇大，宫外早就传开，说此行带回了无上珍宝。
可大多数人只当是西域奇珍，没想到...竟是能让天下人穿暖的作物！
方才李斯文、程咬金他们叔侄说悄悄话，根本就没想着避人。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被有心人听了去，再经崔善为这么一当众说破...
顿时，殿内便炸开了锅。
迎着百官注视，李二陛下欣然点头，也不再藏着掖着：
“不错，萧锐此番远赴西域，确实寻回了棉种，可御寒、可纺织，利在千秋。
萧锐此行，功不可没。”
见皇帝都亲口认了，殿内议论声更盛。
不少官员看向萧锐的眼神，此时也变了种模样——
原本只当是个去边关镀金的世家子，没想到竟立下这么大的功劳。
听皇帝亲口确认，崔善为心里底气更足。
微微昂首，上前一步，郑重道：“陛下，臣忝为大司农，掌天下田赋农事。
司农寺下属上林署、太仓署、导官署、诸屯监...
但凡涉及农桑种植、粮储，皆为臣的分内之责。
而今棉种既已入京，事关国事，兹事体大，恳请陛下将棉种交付于司农寺。
臣即刻召集署中官员，商议育种良法，也好拟定推广章程，尽快让棉花在大唐落地生根。
如此，方能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万民之望。”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农事归司农寺管，这是大唐开国，承袭隋制时便定下来的。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就不信皇帝能公然驳回，把棉种交给旁人——
真要那样，才是坏了规矩，授人以柄。
崔善为站在殿下，腰背挺直，早已胜券在握。
可等了半天，始终没等来应允，反倒李二陛下脸上似笑非笑。
“崔卿说得...嗯，倒也在理。”
李二陛下慢悠悠开口，话锋却一转：“只是叫崔卿失望了，棉种已不在朕手。”
“嗯...哈？”
崔善为不由为之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方才萧刺史明明已经...”
“不瞒诸卿，方才返程途中，蓝田公便已向朕请奏。
说棉株干枯，需尽快入土栽培，培育良种，耽搁不得。
朕想着，他对棉花最是熟稔，便欣然应允，这会儿，棉种应该已经到了汤峪。”
听这话，崔善为脸上笑意已经僵成一片。
不止他一人，殿内百官也都为之一愣，等反应过来，纷纷大变脸色。
棉种不在宫里，不在司农寺，反倒被李斯文运去汤峪了？
开什么玩笑！
这叫他们如何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