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臣魏征，脾气最硬，就连他也附议，其余百官就算心有不甘，也不好再出面。
一者，大局已定，寥寥几人出面质疑，并不会阻碍新政颁布。
二来，崔善为才刚被扣了个‘以下犯上’的高帽，这时候和李斯文唱反调...他们还没有那么想不开。
“既如此，那此二事就这么定下了。
为棉种交接安全无误，三日后，司农寺自行差人，去汤峪交接棉种。
其间事宜，听蓝田公安排便可。
至于图书馆一事，以杜卿牵头筹备，崔卿带头献书，百官量力而行。
不必攀比，但也不得推诿。”
“臣等遵旨。”
房玄龄、李靖俩文武之首率先躬身，百官只得齐齐附和。
棉种一事如愿落地，没想到还有一件意外之喜。
李二陛下瞥了眼李斯文，见他一脸平淡，并不居功自傲，心里更是欣慰。
而后长舒一口气，挺直腰杆，直视群臣，朗声笑道：“诸卿可还有本启奏？”
殿上风波暂歇，随着王德一声唱喏，百官躬身，而后三三两两散去。
原本肃穆大殿渐起人声，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散去。
官员们或整肃朝服，或与同僚笑声寒暄，脚步杂沓。
李斯文夹在人群里，慢悠悠往外走，抬手揉着眉心。
方才跟崔善为一顿掰扯，虽说占尽上风，可耗费心神却一点不少。
正琢磨着待三日后，司农寺来人到汤峪，他该先教哪些农事才最是稳妥。
冷不丁的，就被人薅住衣领，拽得李斯文一个趔趄。
“哎哎哎，慢点慢点！”
李斯文连忙屈膝站稳，回头一看，不出所料，正是程处默那张不怀好意的大脸。
“你小子可以啊，方才把崔善为那老货一顿好怼，脸都绿了，哈哈！”
程处默嘿嘿笑着，胳膊一伸，顺势搭在李斯文肩头，半搂半拽把人往旁边带，避开人流。
“走，说好了去百香楼搓一顿，你请客！”
李斯文身形一矮，躲过程处默的绞首，又抻了抻官袍，而后反手请了他一拳。
“请个锤子！
某看大兄这是想打秋风想疯了！
堂堂宿国公府大公子，左武卫中郎将，怎么就逮着某一个人薅？
省钱也不是你这种抠法呀！”
程处默也不恼，笑得一脸理所当然：
“咱俩兄弟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某的，反正都是钱。
再者说，你家那么好些生意，桩桩日进斗金，还差某这顿饭钱？
大兄这不是抠门，是想帮你散财消灾。”
“正事不见你出声，私下歪理一套一套的。”
李斯文斜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行了，某这自是少不了大兄这顿饭。
方才某在朝上就与萧锐、敬直说好了，等散朝一同去百香楼小聚。
要不一起，反正就多双筷子的事。”
程处默顿时虎眸瞪圆，一脸愕然：“等会儿？朝堂上！
不是大兄说你，二郎你是真当大兄没上朝，没看见你和崔善为在那唇枪舌剑是吧？
满朝文武都盯着呢，你们仨还能抽空约饭？
大兄站得是靠后了点，品级也没你高，但你也不能真把大兄当糊涂蛋糊弄吧！”
说着，程处默便撸起袖子，一副‘你今天不把话解释清楚，大兄和你没完’的架势。
路过官员瞧见这阵仗，都笑着摇头，没一个当真。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宿国公、曹国公两家世代莫逆，程处默与李斯文也是素来交好。
兄弟间打打闹闹的，再正常不过。
李斯文无奈叹了声，左右探寻见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又把方才朝上小动作学了一遍。
“当真觉得谁都和大兄你似的，什么事都扯着嗓子喊，生怕外人听不见？
方才杜侍郎出列，帮忙打圆场时候，某朝你那边扫了一眼，转头又跟萧锐、敬直六目相对。
再往嘴边一比划，做个扒饭动作。”
李斯文边说边抬手，指尖往嘴边虚虚一划：“萧锐当时点头又歪头，意思是问去哪。
某没回话，就挑了下眉，他俩就懂了——老地方，百香楼。
就这么点事，还用得着凑到跟前说？”
程处默盯着他比划那两下，嘴角抽搐个不停。
别说，你还真别说！
倘若交情够深，默契够足，几个眼神，一个小动作，确实能看懂其中意思。
但这是在太极殿上！
皇帝眼皮子底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们仨就敢小动作不断，眼神约饭？
胆也忒肥了！
程处默摸着下巴沉吟半晌，越想越纳闷，忍不住追问：
“不对啊，二郎你和萧锐、王敬直才认识几年，怎么可能默契到这份上？
大兄跟你认识的时间，不比他俩长得多？
怎么就没见咱俩有这默契？”
一听这话，李斯文一本正经的摇了摇手指，脸上笑的得意，让程处默有点忍不住想打人。
“这才哪到哪。
要是跟侯二、秦二他们几个，都不用某比划，就这么扭头抬抬下巴，他们就能秒懂——走，出门！
但至于具体去哪，大兄别问，某也不清楚，至少等人凑齐才知道，问都多余。”
“去你的吧！”
程处默差点气笑出声，抬手捶了下他后背：
“这也能叫默契？
分明是你们几个臭气相投，都没个准谱！
把人叫出门，一问去哪都不知道，俩人凑一块再叫第三个。
然后哥仨蹲路边，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出个好去处，再叫第四个，蹲路边发呆，第五个...”
别问程处默怎么这么清楚，及冠入伍前，他跟同辈那帮纨绔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斯文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廊柱有些直不起腰：
“大兄这么清楚，想来也有这时候？
某还以为大兄是从小立志要从军，两耳不闻窗外事哩。”
“废话，谁年轻时候没瞎混过几年，要不然你以为...长安四害的名号是怎么传下来的！”
程处默撇撇嘴，脸上也带了点笑意，想起了年少荒唐时。
只可惜...故友而今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行了，不和你在这儿瞎扯了，咱俩赶紧麻溜撤。
待久了怕是崔善为要出来，再被他看见咱俩在这儿说笑，再气出个好歹来...担不起这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