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声洪亮，中气十足，犹如惊雷炸响，震得殿上天井嗡鸣作响。
方才还正热火朝天的吵嚷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无论是站于阶下的朝官，还是分坐两厢的公卿，全都齐刷刷转过头，落在声音传来的殿中偏左位置。
不知何时，李斯文已经在此伫立，一身绛紫朝服，腰束镂金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姿挺拔如松。
李斯文嘴角噙着一抹轻笑，逐一看向众人，而后闲庭信步走至殿正中，并不将满殿压抑放在眼里。
至于杨恭仁，已经被这声‘老狗’骂得当场僵在原地。
愣愣举着象牙笏板，眼睛瞪得溜圆，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年他已六十有七，历仕两朝，更出身弘农杨氏这一名门，德高望重。
平日里谁见了不躬身施礼，尊称一声‘杨老’、‘杨中书’？
饶是陛下，也要给他几分薄面，称一声‘杨公’。
活了大半辈子，身居高位数十载，又何曾被人指名道姓的骂一句 ‘老狗’！
简直岂有此理！
杨恭仁本就在殿中争辩两轮，早已口干舌燥，身心俱疲，李斯文这一嗓子，又像是朝他胸口擂了一拳。
一时间杨恭仁只觉得心口闷疼，耳前鸣响不断。
刚想开口争辩，突觉身体不适，脸色瞬间煞白，捂起心口大口喘气，指着李斯文，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竖子！”
看着像是气得不轻，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殿里众人也都屏住呼吸，远远观望，谁也没想到，李斯文竟然这么刚。
当众指鼻子骂杨恭仁是老狗？
这何止是不给杨恭仁面子，简直是一巴掌扇在了关陇名门的脸上！
不少文臣脸色大变，反观武将却是各个眼前发亮，腰杆也都悄摸挺直几分。
见杨恭仁上气不接下气，李斯文心里一悬，但见老东西方才模样，想来是老而弥坚，不会被轻飘飘一句给怼死。
于是李斯文暗暗松了口气，面不改色，即便满殿目光各异，也全都视若无睹。
满殿各异的目光投过来 —— 武将们是看救星似的惊喜，文臣们是错愕、不善，还有几分看戏的探究；
顶着武将一双双像是看救星般的惊喜注视，还有文臣眼中或是错愕，或是不善的打量，以及龙椅上投来，略带异色的玩味目光。
李斯文整理朝服，缓步走到殿中正中，对着御座拱手一揖，嗓音清朗：
“陛下，臣有异议。”
李二陛下端坐龙椅，脸上看似波澜不惊，但说句实话...
就他戎马出身，又是天生一副大心脏，方才也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惊得不轻。
所以这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悦。
这混小子，进宫也不先通传一声，上来就炸这么一嗓子，金銮宝殿，朝堂议事，也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可转念又压了下去。
别人不了解这群小子的秉性，他还能不了解？
没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既然选择当痛骂杨恭仁，必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气得不轻。
于是李二陛下身子微微前倾，把手往案上一搭，目光如炬落在李斯文身上，心里颇有几分期待。
想治这小子的罪，什么时候都行，可李斯文舌战群儒的场面，可不多见。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今天能整出什么花活。
“哦？爱卿有何异议？”
李二陛下平淡开口，叫人听不出喜怒，又抢先抛出话头，避免李斯文顾左右而言其他，耽误了他看好戏的雅致。
“以朕之见，杨中书所言也不无道理。
以一公主之身，换得西陲十年太平，好叫朝廷腾出手来专心东征，倒也划算。”
李二陛下这话，固然是有所心动，但更多却是在试探李斯文心意。
却见李斯文抬头挺胸，朗声而道：
“禀陛下！臣以为杨中书此言，大错特错！”
说着，转身看过阶下文武百官，最后稳稳落在杨恭仁身上。
此时，杨恭仁已经被左右小吏搀扶站稳，顺利缓过气来。
依旧捂着心口，却强撑着站直身子，吹胡子瞪眼，中气不足，火气不小：
“黄口小儿！懂什么政事！
老夫两朝老臣，历经多少阵仗，又岂需要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说教！”
“教训倒不敢当。”
李斯文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某只是觉得杨中书一把年纪，全都活到了狗肚子里去，竟然老眼昏花至此，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
“你！”
杨恭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心头又是一阵闷疼。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就连玄武门事变，他都能稳坐钓鱼台，但今天这事...却是新鲜，开天辟地头一遭。
“蓝田公此话何意？
老夫不过就事论事，为朝廷计，为百姓计，又何曾招惹于你？
为何你一上来便如此出言不逊！”
见杨恭仁站都站不稳了，还在扬声高喊，身旁几个故交好友连忙上前，搀扶起他胳膊，低声劝着‘息怒’。
“陛下！”
李斯文懒得跟他掰扯口舌，转向御座，拱手一礼，音量刻意拔高几分：
“臣今日只有一问，敢问陛下——我大唐是何？
是四方蛮夷敬服的天朝上国，还是怕了吐蕃胡蛮的软骨头？”
话音掷地，铿锵有声，叫满殿文武全都为之一愣。
这话说的好，但问得过于要命，答不好就是辱没国体，所有没人敢接话茬。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斯文紧接着又道，一声高过一声：
“不过是吐蕃蛮夷，打了败仗，元气大伤，龟缩在雪域高原舔伤口。
而今却敢堂而皇之得遣使入贡，张嘴闭嘴要求朝廷下嫁公主，他们也配？
若咱眼巴巴将公主送过去，还得陪上金银、工匠、技术...
此事传出去，又叫天下如何看待朝廷？叫四方夷狄怎么看待我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