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反了天了！”
李二陛下气得是七窍生烟，满脸恼恨，左右极速扫了眼，随手抄起案边烛台就往外追。
“李斯文！你给朕站住！”
一声怒喝震彻殿宇，李二陛下拎着烛台，一路追到殿门外。
可当左寻右望，却只见长廊空旷，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哪里还有那混小子的半个人影。
玛德，这小子跑的倒快！
“好你个混小子！”
李二陛下站在殿门前，望着空荡长廊，已经是气得牙痒痒，全然不顾仪态的原地跳脚，一声仰天长啸：
“这笔仇朕记下！咱俩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王德紧随其后，垂首立于身侧，是全程大气不敢喘一声，心头哭笑，却又满心惶恐。
得，君臣俩这梁子，今天算是结下了。
不敢置喙，更不敢劝，只能小心翼翼劝慰：
“陛下息怒，千万保重龙体，莫要气坏了身子。要不...老奴叫人把小公爷追回来？”
“追什么追！叫他回来继续气朕？”
李二陛下没好气的转身，一把将烛台塞进王德手里，同时咬牙切齿而道：
“叫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朕倒要看看他能躲到几时！”
嘴上字字狠厉，怒意滔天，但要说动了杀心，那也不至于。
李斯文方才那番话语，虽有些惊世骇俗，句句诛心，可当剥去尖锐刻薄的外壳…其中思索也不是全无道理。
只是...这小子就不能好好说话？
有忠言你可以徐徐进谏，婉言陈情，学谁不好非学魏征，气死人不偿命！
李二陛下重重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回殿，步履沉沉。
走了两步又骤然驻足，回头探寻早已空无一人的长廊，眼底余怒未消。
也罢，今天算你小子跑得快，暂且再让你逍遥半日。
待到明日早朝，看朕怎么收拾你！
...
另一边，凭借药王亲传的跑路身法，李斯文一溜烟冲出皇城。
见他行色匆匆，脸上仓皇，分明是逃命架势，禁卫也不敢拦，纷纷侧身让路。
毕竟...这就是小公爷呀，性情跳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无暇顾及旁人揣测，李斯文一心逃命，脚步不停。
直到踏出宫门，稳稳站在繁华喧嚣的朱雀大街街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谢天谢地，让他逃过一劫！
李斯文心有余悸，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嘴角却是控制不住的上扬。
别说，还真别说，摸老虎屁股确实刺激嘿。
至于将来...
今日之言确实过激，虽句句属，但顶撞皇帝，得罪一帮文臣也是事实。
但只要能摁死和亲这桩祸事，挨顿臭骂又算得了什么。
值了！
...
此时暮色渐浓，夕阳垂落西山，漫天霞光倾泻，将整条大街铺成一片酡红，煞是好看。
往常这个时辰，长安坊间的闲谈琐事，无外乎谁家绸缎新样，哪家酒肆又来了酒娘。
但今天，东西两市、各坊街巷，往来行人驻足闲谈，话题只有一个——吐蕃和亲。
毕竟是王敬直办事，素来稳妥，让人放心。
这才不过半天功夫，消息已经散得满城皆是。
“哎，大伙听说了没？吐蕃遣使来朝，竟是妄想求娶咱公主哩！”
“嗨，晌午便已经听过，说到底不过和亲罢了，汉家早有先例。
今我大唐效仿旧例，以公主之身换得西陲安稳，叫百姓免于战火，也算是一桩划算买卖。”
“哪里划算了我请问！”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当即一拍案板，嗓音粗粝，应是个戍边退役的老兵。
“想我大唐兵强马壮，将士骁勇，凭什么要让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远嫁蛮荒之地？！
要我说，蕃人贼子就是痴心妄想，不服就接着打！
想当年凉州一战，小公爷杀得他们哭爹喊娘，这才消停了几年，又敢上门求亲？
给脸不要！”
几名青壮书生连忙应声附和，年轻气盛，昂首挺胸：
“是极是极！想我巍峨大唐，又怎能靠嫁女人换取太平！”
“…可打仗终究是要死人的呀。”
人群中，一挎着菜篮，鬓发花白的老妇轻轻叹了声。
“老身不懂什么大国尊严，只求那军中孩儿平安。
和亲虽不好听，委屈了殿下，可好歹能换来几年安稳，不必叫老身骨肉分离，天人永隔。”
听这话，喧闹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家有孩儿从军的百姓，也各个面露迟疑，有些纠结。
“安稳个屁！你这叫养虎为患，妇人之见！”
老兵当即冷笑，把面杖往案上一拍，震得周遭众人心头一颤：
“今天叫那蕃人得了公主，明天他们就敢要粮，吃得越饱，回头咬咱们咬得越狠！
想当年渭水之辱，陛下为稳大局，许下突厥多少好处，可等转头，那帮畜生不还是照样南下劫掠！
教训吃一次就够，妥协换不来太平！”
众人哑口无言，纷纷面露沉思。
两方人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围聚街坊百姓也愈发多，争得各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李斯文立于街边，听着身旁热议纷争，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纵观整场坊间争论，或有心怀怯懦，赞同和亲求稳者，但终究是少数。
估摸来看，长安百姓十之七八都是满心傲骨，坚决反对和亲。
这便是大唐风骨！
自大唐立国以来，灭突厥、降吐谷浑、败吐蕃...连年征战屡战屡胜，得以养出百姓这一身傲骨。
百姓久居盛世，见惯了大唐的强盛，自然不再是乱世中只求苟活的怯懦模样。
所以骤然听公主远嫁吐蕃，第一反应才是凭什么？
打了败仗才要赔偿，赢了还要嫁女求和，那他们这胜仗岂不是白打了！
至于今日朝堂上，当庭怒斥杨恭仁，致使老狗厥倒地的风闻，倒不曾听闻。
老臣殿前失仪，传出去只会折损官员威信，所以无论主战还是主和，对此事都默契的选择缄口。
谁也不愿将朝上龌龊，公然暴露于万民眼前，沦为坊间笑柄。
如此，坊间舆论便只聚焦于‘是否和亲’这一议题，不掺任何私怨，反倒显得更加公正。
而这坊间声浪，对将来压制主和派系，更大有裨益。
虽说没能看到杨恭仁的乐子，叫李斯文稍有遗憾，但目的已然圆满，也算不负此行。
民心可用，大势已成！
待明日，哪怕文臣抱团，吐蕃使者肆意挑衅，有这满城民心作底气，主和一派再翻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