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言语间，李承乾忽然想起方才路上，李斯文随口提的一句——种植土豆，需要将块茎分成小块，各带芽眼，埋进土里。
一颗完整土豆，足以分出数十块。
也就是说，李斯文他们每烤一颗土豆，吃掉，就损失了好几十枚将来良种！
长此以往，天晓得要糟践多少粮食，浪费多少能养活百姓的口粮！
越想越急，越想越气，李承乾一张俊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们想没想过…”
李承乾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们每吃一颗土豆，就是少了几十枚良种！
而这些良种，将来又能种出多少土豆，养活多少百姓？你们算过这笔账没有！”
李承乾作势就要发作，却没想李斯文先人一步，两步上前，一把从后揽住他双肩，语速极快解释道：
“高明误会！高明你先听某说完！”
“嗯？”
李承乾挣扎两下没挣开，只得回头拿眼瞪他。
李斯文紧忙解释道：“真正要用来推广天下的土豆、红薯良种，早在入冬前，就已暗中送去了同州！
同州那边，更有吴国公亲自坐镇，早已安排妥当。
至于咱在汤峪种下的这些，不过是留作不防之需的备选而已。”
“当真？”
李承乾语气稍缓。
“当真当真！”
李斯文连声点头，就差指天发誓：
“某就算再混账，也不至于拿这关系天下民生的正事开玩笑。”
听这话，李承乾紧悬着的心，这才安稳落回肚里，长长舒了口气后，脸上怒气渐消。
“呼…某就说嘛，二郎怎会这般奢靡，竟拿这等宝物来满足口腹之欲，原是某多虑了。”
听他这么一说，李斯文、程处默笑得有些发僵，只能跟着干笑两声。
此情此景，他俩哪敢再说实话——
除了同州那批正经良种，汤峪这一棚，他们俩这阵子隔三差五过来偷挖。
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糟践了上百颗。
真要叫李承乾知道了数量，怕不是当场就要急得跳脚，把他俩鞭数十，驱之同洲，一人种满一年土豆。
出于对李斯文的信任，李承乾确实没细想。
弯腰，将散落在垄边的几颗宝贝疙瘩小心收好，一颗一装进竹筐。
“行了，先不说这些了。”
见他这般上心，李斯文心里也颇有几分感慨。
虽说高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总归还是关心民生的，仍是当初那个明君苗子。
“某看这土豆、红薯数量也差不多了，时辰不早，咱们撤？”
“嗯...也好。”
李承乾随口应了一声，低头去拿脚边那已是满满当当的三筐土豆。
忽然，动作一顿，又猛地抬头，眼神古怪看向俩人。
李斯文、程处默嘴上一个劲的说够了，但手里可半点没停，三下五除二又添了不少。
三只竹筐已经装得冒尖，少说几十斤。
若要留作种子，挖这么点看不起谁呢？
难道说...
李承乾直起腰，就看着程处默两手各拎一筐，健步如飞朝外走，李斯文也拎起最后一筐，鬼鬼祟祟的模样。
好像是生怕他追上来抢走一般。
“某最后再问一次。”
李承乾深吸口气，极力压制着心头恼火，咬牙切齿喝道：“这些土豆、红薯，是准备要留作种子的，对吧？”
“嗐，殿下你就放心吧！”
却见程处默头也不回，撒丫子狂奔，只有一道回应远远飘来：“某保准每一颗都死得其所！”
李承乾：“？”
死得其所，岂不是在说…全要进他俩肚子里？
李承乾心里那根弦，终于是咯嘣一声彻底断了。
“李斯文！程处默！”
李承乾勃然大怒，拎着衣摆，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吼：
“你们挖这么多，该不会是要拿去烤了吃吧！给某站那！这是种子！是种子啊！”
“殿下误会！”
李斯文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某就是拿去让厨娘开开眼，没别的意思！”
“放屁！你拿给厨娘那是让人开眼长见识的么，分明是拿来解馋的！”
李承乾大病初愈，又哪里追得上前边两个体力牲口，腿长脚快，抱着几十斤的竹筐还能健步如飞。
任他喊破嗓子，也只换来几句嬉皮笑脸的回怼。
但即便已经气喘吁吁，仍旧咬紧牙关紧追不舍：
“你们这俩暴殄天物的混账，给某站住！今日孤非得为民除害不可！”
三人沿着山路，一路追跑打闹，踩过坑坑洼洼的土石，朝着山顶狂奔。
“李斯文！程处默！你俩给孤站住！那土豆、红薯不能吃，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殿下放心，某记性好得很，一个字都没忘！”
“那你俩还跑！”
“嗐，这不是练练腿脚嘛！殿下你大病初愈，正好也活动一番，一举两得！”
李承乾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只得恨恨一跺脚，又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这一年多卧床养伤，腿脚虽已大好，但体力终究不比从前，追了一路，只觉两腿发沉，却偏偏咽不下这口气。
偏偏这俩家伙埋头狂奔，若他落后，便停下来等候，同时朝他做鬼脸...
气得李承乾那叫一个牙痒痒，偏又拿这两个家伙没法，只得在心里发狠——
等着，等抓到你俩，定叫父皇把你俩发配到同州种土豆！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至跑得两腿发软，前方那条蜿蜒山路，才终于到了尽头。
待登顶，视野豁然开朗。
此时大日西垂，天幕群星璀璨，缀着皓月，山带着凉爽拂过。
山顶公主府前的大片空地，更已被精心布置——
正中央起了一座篝火，干柴在旁码得整齐，火烧得正旺，把四周照得亮堂。
篝火旁则支着几副烤架，摆着各式器具...
程处默、李斯文先行抵达，朝着众女点头示意，李斯文后拿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得意洋洋道：
“准备吧，高明就在后头。”
众女会意轻笑，彼此交换一个眼色，便将苏氏簇拥在中间，准备按计划，给李承乾一个当头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