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瀟擺擺手︰“別氣。他越這樣，說明越憋屈。”
“你想想，他堂堂西蜀太子，被我們扣這麼多天，斷一只手，賠兩座礦山、萬兩黃金，還把自己埋在大周的內應全出賣。
“回去之後還得面對他那幫兄弟的明槍暗箭，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從太子位上踹下來。”
“心里憋著火，只能寫句狠話泄泄憤。”
“這叫什麼？”
“這叫無能狂怒！”
花曉嵐被她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搖搖頭︰“你倒是看得開。”
“看得開才能活得久。”
雲瀟把信箋往袖中一塞，拍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城。左相的案子還在等我。”
花曉嵐點頭，兩人並肩朝馬匹走去。
十里亭外，秋風卷著落葉掃過官道，將車馬揚起的塵土慢慢吹散。
遠處，西蜀使團的車隊已經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雲瀟翻身上馬，回頭看眼那個方向，嘴角彎彎。
下次見面，便是你的死期。
她重復著這句話，輕笑出聲。
“行啊，金蕭彥。”
“下次見面，我等著！”
……
下午便是左相出殯。
白幡如林，紙錢如雪。
挽聯上寫著各式各樣的哀悼之詞，還有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看著就是事發突然，下人們拿來臨時湊數。
府里的家丁和護院都換上素衣，排成兩列站在門口，迎接前來吊唁的官員。
雲瀟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黑漆棺材從府門里抬出來，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
世事無常，人生短暫。
斗來斗去，爭來爭去，不過是一場空。
左相在朝堂上橫行那麼多年，彈劾過多少，到頭來躺在棺材里，不過是具冰冷的尸首。
雲瀟看著棺材，忽然想起左相在喬遷宴上說的听風听雨听竹聲。
當時她只覺得是場面話，如今回想起來，老頭站在新修的亭子里，說出半日閑的時候，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絲真的疲憊？
靈柩經過的時候，哭聲忽然大起來。
左相的有幾個門生跪在路邊，一邊哭一邊念著悼詞，聲嘶力竭。
哀切得讓人不忍多听。
雲瀟站在人群里，安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她雖然跟左相不對付，恨不得左相早點從朝堂上消失，可此刻看著那口棺材緩緩抬過去，看著那些哭得死去活來的親眷和門生，她心里並不覺得痛快。
“郡主。”李虞儷站在她身側，低聲開口，“該走了。”
雲瀟點點頭，正要轉身，忽然听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雲陽郡主，好久不見。”
聲音帶著刻意的從容，很熟悉。
雲瀟回頭一看，只見陌暉站在幾步之外，身上穿著素色長衫，像是來吊唁的樣子。
可他臉上沒有哀悼，甚至有點有些看好戲的感覺。
他身後跟著數名平南侯府的侍衛，身形高大，腰間佩刀，一看就是趙文修派來給他撐場面的。
雲瀟挑挑眉。
陌暉這人有意思。
被雲瀟滿城追捕那麼多天，好不容易在趙文修的庇護下喘口氣，如今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左相出殯的隊伍旁邊。
專門找雲瀟說話？
雲瀟開口，“陌姑娘，許久不見啊。”
Ko！
雲瀟一句話殺死比賽！
陌暉的笑容凝固。
他本來是想來挑釁雲瀟的，瞅瞅她為左相的案子焦頭爛額的樣子。
可結果呢？
他連一句話都沒說完，就被雲瀟氣的半死。
陌暉身後的侍衛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困惑。
陌姑娘？
什麼陌姑娘？
明明是個男的啊？
陌暉的猛然漲紅。
“你！”
“怎麼？”
雲瀟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語氣真誠，“本郡主說錯了？”
“上次你穿碎花裙的時候，本郡主就覺得陌姑娘這個稱呼，挺適合你的。”
“對了，那身衣裳呢？你還留著嗎？下次穿來給本郡主看看，說不定還能給你介紹個裁縫，做幾身新的。”
陌暉氣得半死。
他總不能當著大街上這麼多人的面，跟雲瀟爭論吧？
只會越描越黑。
“雲瀟，你……”
“我什麼？”
“左相出殯，咱們在這兒嘻嘻哈哈的，不太合適。回頭讓人看見，還以為本郡主對死者不敬呢。”
她說完，朝陌暉擺手，轉身就走。
陌暉急了。
他伸手攔在雲瀟面前。
身後的平南侯府侍衛也跟著上前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可對上雲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楮，又訕訕地把手放下來。
“雲瀟，你等等！”
陌暉的語氣有些急切，跟方才刻意端著的從容判若兩人，“你知道你現在什麼處境嗎？左相被刺，刺客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你查出什麼了？陳宮失蹤，線索斷絕，你手里的牌越打越少！”
他壓低聲音湊近︰“這個案子本身詭譎至極。沒有人能解開謎底！”
雲瀟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陌暉以為她動搖了，趕緊趁熱打鐵︰
“只要你點個頭，我就可以幫你查陳宮的下落。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雲瀟看著他，心中的猜測徹底落地。
“陌輝啊，你總覺得自己手里有牌，總覺得別人需要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憑什麼覺得……我需要你幫我？”
“你！”陌暉還想說什麼。
“還有，”雲瀟打斷他，神色忽然意味深長，“你又不是刑部的人，又不是查案的官，你怎麼知道案發現場什麼樣？你怎麼知道陳宮失蹤？這可都是機密啊。”
陌輝沉默。
這下輪到雲瀟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又知道點什麼不該知道的事了？”
陌暉的脊背僵住。
他方才急著攔雲瀟，拋出細節想證明自己手里有籌碼。
可他忘記這次輪回太成帝身體還康健，把朝中輿論壓制的很好，民間也並未掀起多大波瀾。
他一個小小幕僚，憑什麼知道這些機密？
“陌暉，現在跟我坦白，還來得及。”
雲瀟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回頭是岸啊。”
她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背影的陌輝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陌暉望著雲瀟離開的方向，沉默很久。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想幫雲瀟，還是想贏她。
又或者，他只是想讓她低頭一次。
就一次。
可雲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