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策神色未變，眉目沉靜，垂眸從容應答︰“回陛下，確有此事。”
“哦？”蕭時衍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傾，審視的意味更重，“往日攝政王騎射冠絕京華，林間獵獸從無空歸之理，今日與異國太子對賭博弈，本該一較高下，怎麼偏偏，一只獵物都未曾獵得？”
“大約是獵場人太多，獵物都進了深處，不願出來，所以才獵不到。”
“听說此次圍獵竟有刺客？可查到是誰派的人？”
蕭策脊背挺直，語調平穩無波，听不出半分慌亂︰“回陛下，獵場密林之中，確有刺客伏殺，只是刺客身上並沒有找到能指證的物品，所以暫時還不知是誰做的。”
御座之上，蕭時衍指尖輕輕叩著御案，目光沉沉，顯然並不信這套說辭。
他何等精明，皇家獵場是禁地，守衛層層，哪里會憑空冒出刺客？
恐怕還是他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干的好事。
只是此事到底沒有證據，蕭策也不能拿他們如何。
到底也是他的兒子，他自然也不可能真的趕盡殺絕。
“既如此，那邊交給京兆府那邊去辦吧，攝政王妃有孕在身，無事便回去吧。”
這話明顯是要壓下來了，京兆府能查什麼？
他敢查皇子嗎？
他敢對皇帝說我懷疑你兒子嗎？
不能！
所以，蕭策本身也沒打算查清背後之人。
蕭策垂眸，神色恭謹無懈可擊，從容躬身︰“臣遵旨。”
剛走出殿門，就見十二皇子從一旁猛地撲上來，一頭栽倒在蕭策的膝蓋上，身後跟著伺候的宮人嚇得大驚失色。
也只有一直陪伴他的奶嬤嬤神色稍微平常一些，微微福身向蕭策行禮。
蕭安慎抱著蕭策的腿不肯撒手，“皇叔，你都好久沒來看我了，皇嬸也不來，你們，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說著，蕭安慎竟是有些難受的哽咽起來，但是一想到父皇說過他不能哭，皇叔也曾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所以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小小的一團軟軟地掛在膝頭，孩童縴細的手臂緊緊箍著他的衣袍下擺，力道不大，卻帶著生怕被推開的執拗。
蕭策周身方才在朝堂之上沉澱的冷肅戾氣，瞬間被這軟糯的小動作打散殆盡。
他垂眸低頭，看向腳邊的十二皇子蕭安慎。
不過數月未見，小家伙身形又抽長了些許，小臉依舊白淨稚嫩，只是一雙往日亮晶晶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委屈的水汽，眼眶紅紅，鼻尖微微泛粉。
他死死咬著下唇，將滿腔委屈憋在喉嚨里，不敢落淚，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宮人站在一旁戰戰兢兢，聞言連忙哄著，“十二皇子，這話可說不得，陛下吩咐，您不能隨意見其他人……”
“為何不能？”蕭策聞言看向那個說話的宮人。
那人一听，心中驚恐萬分，腿一軟就跪倒在地，頭也緊緊貼在地上，不敢再亂說話。
蕭策頓時什麼都明白了，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皇帝的書房，終究是什麼都變了。
他緩緩俯身，動作輕柔至極，小心翼翼避開雙膝，半蹲下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微微收攏。
蕭安慎見他俯身，再也繃不住積攢多日的委屈，仰著小臉，聲音細細啞啞的，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好想你和皇嬸，還有茵姨，還有秋冬姑姑，張硯叔叔，玄翊叔叔……”
蕭策原本听到他說想念他和沈雲苒心里還有些感動，可緊接著從他嘴里陸續蹦出許多人的名字，他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
連門房里的阿二都說出來了，也真是難為他小小年紀還能記住這麼多人了。
“好了，閉嘴吧。”眼見著蕭安慎都快把他攝政王府里所有人的名字都念出來了，蕭策眼角青筋直冒，這一看就是沈茵教的，說什麼要一碗水端平，才是為君之道。
連府里的一只大黃狗都讓他說想念，這水端得可太平了。
蕭安慎听話的噤了聲，只是那雙還在閃著淚花的眼眸依舊牢牢黏在蕭策臉上，小手還攥著他的衣擺不肯松，像是怕一松手，皇叔就又消失在宮牆之內。
奶嬤嬤在一旁低聲勸道︰“王爺，陛下近來叮囑，皇子需靜心讀書習禮，少與外臣走動，故而……”
她話說得委婉，可蕭策听得明白。
蕭時衍這是有意隔開蕭安慎與攝政王府。
皇帝本就對他心存芥蒂，十二皇子素來親近自己，帝王心中，怕是已經生出忌憚。
蕭策眼底掠過一層淡冷，卻沒有在孩子面前表露分毫。
他抬手，掌心輕輕落在蕭安慎的發頂，力道溫和︰“皇叔與皇嬸都記掛著你，只是皇嬸馬上要給你生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所以她這段時間不能來看你，等過段日子，你能將國策片背完，或許就可以來看你了。”
“真的嗎？”蕭安慎一听，眼楮都亮了一瞬，“皇叔放心，我記憶力可好了，等我背完了國策就出宮去見皇嬸。”
“好。”蕭策笑道。
可惜，蕭安慎永遠不知道，國策光是讀，就要花上不少時間，而且通篇都是晦澀難懂的文字，即便是當年的蕭策，也花費了三年多的時間才勉強背下來。
可要說完全理解，那就得花更多時間，只是到那時，恐怕蕭安慎便再也不會想念皇叔皇嬸，或許在他心里也會覺得他坐上皇位的無礙，就是攝政王了吧。
蕭安慎戀戀不舍松開小手，往後退了兩步，卻依舊仰著頭望著蕭策，遲遲不肯轉身回宮。
奶嬤嬤躬身行禮，帶著十二皇子緩緩退去，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頭，消失在朱紅廊道盡頭。
蕭策立在廊下，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徹底消失，方才眼底那一點溫和，一點點斂了回去。
秋風穿過宮廊，卷起他玄色衣擺。
蕭時衍忌憚他與十二皇子過從甚密，他若是強行打破這份阻隔，只會讓帝王疑心更重，反倒害了蕭安慎。
張硯等在宮門外，看見蕭策出來連忙迎上前去，“王爺，王妃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