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层层人影与摇曳灯火，他看见了立在灯笼光晕下的那两道身影。
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苍松，是他家那位杀伐决断、万人敬畏的王爷。
而王爷身侧，沈云苒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披风，乌发被晚风掠起几缕，正含笑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砚差点原地泪奔。
救星！
救星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下意识就要行礼，怀里一堆东西哗啦作响，莲花灯晃得烛火一跳，脖子上的琉璃珠子叮叮当当乱响，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沈茵还没看见，只顾着使劲拽他：“你停什么呀，快走……呃。”
话音戛然而止。
她顺着张砚僵直的视线回头，一下子看见了萧策与沈云苒，脸上那点横行霸道的神气顿时收敛了大半，吐了吐舌头，松开扯着张砚衣袖的手，有点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姐姐，姐……夫。”
沈云苒牵着萧策的手，缓步穿过流动的人潮走过去。
夜市里人声喧闹，花灯的暖光落满肩头，晚风卷着糖炒栗子和烤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萧策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张砚全副武装的模样，眉梢挑了挑，忍着笑意，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除夕一夜，张统领收获颇丰。”
张砚苦着脸，把脖子上那串珠串往下扯了扯，珠子撞得叮咚响：“王爷……属下这，这是奉命陪着沈姑娘逛夜市。”
他不敢告状，可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您要是再不来，属下就得抬着回王府了。
他还颇为夸张的锤了锤自己的腿，表示他腿都快跟着逛断了。
沈茵赶忙上前一步道：“可不是我让你来的，是你非要跟着来。”
沈云苒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张砚奉命保护你的安全，你若是出府，他可不得跟着，人家好歹也是四品，你就将他当杂役使唤？”
“可是除夕一年才一回嘛，我还没逛过古代的夜市呢。”沈茵缩了缩脖子，眼珠一转，又好奇打量起萧策和沈云苒，“你们怎么也在这？宫宴结束了？我还以为姐夫且为摄政王，定然要应酬到后半夜呢。”
萧策没听懂她说的什么古代，但想到沈茵总是在府里说一些其他人听不懂的话，大概率觉得这小丫头胡言乱语。
“无趣，便提早离了。”萧策说着，不动声色往沈云苒身侧靠了半步，宽大的披风下摆有意无意替她隔开涌过来的人流，“难得京城开宵禁，陪王妃出来走走。”
沈茵眼睛一亮，立刻有了新主意：“那正好！我们一道走！前面有卖孔明灯的，我想去放孔明灯，我要最大的。”
沈云苒侧头看向萧策，带着几分征询。
萧策自然没有不依的道理，只淡淡颔首：“也好。”
于是一行人便一道顺着长街往河边走。
张砚默默把大部分吃食都收拢到自己怀里，还不忘把那盏巨大的莲花灯抱稳，活脱脱一个专属挑夫。
沈茵倒是识趣了一点，不再死命使唤他，只是时不时从油纸包里摸出一颗栗子，塞给他一颗。
河边更是人山人海。
河岸两侧挂满一串一串的花灯，映得河面波光粼粼，流动着碎金似的光，不少百姓提着自家的灯，蹲在河滩边，认认真真在雪白的孔明灯上落笔。
卖孔明灯的小摊前排了长长的队伍，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灯纸，竹骨轻巧，点上烛火便能扶摇直上。
“我要最大的那个！”沈茵一看见，立刻又活跃起来。
萧策抬手，叫摊主取了四盏孔明灯。
一盏给沈茵，一盏留给张砚，剩下两盏，一盏递到沈云苒手里，一盏自己拿了。
摊主递来炭笔，沈茵趴在岸边的石栏上，奋笔疾书，也不知写了些什么，写完就急急忙忙催着张砚帮她点火升空。
张砚一手护着灯，一手小心引火，琉璃珠串还挂在脖子上，模样依旧滑稽。
沈云苒握着那支炭笔，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男人。
十里长街灯火绵延，河风拂动萧策玄色衣袍的边角，远处不时有小小的烟花冲上夜空，炸开一瞬璀璨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低头，在孔明灯薄薄的灯面上，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小字。
惟愿岁岁灯火，与君同看。
萧策想看看沈云苒写的，却被她轻轻翻转，不给他看。
“不许偷看。”
“还藏着？”萧策失笑。
沈云苒点头嗯了一声，“愿望被人看到就不灵了。”
萧策颔首，“那我也得好好藏起来，不能被人瞧见了。”
萧策低声道，伸手接过摊主点好的火，温热的气流一点点把孔明灯撑得饱满起来，薄薄的灯纸微微颤动，暖光从里面透出来，映亮了两人挨得极近的侧脸。
他一只手扶着灯骨，另一只手，悄然握住了沈云苒的手。
他的掌心宽大温热，指节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十指缓缓相扣。
周遭人声喧哗，无数孔明灯一盏接一盏晃晃悠悠升上墨色夜空，像撒了一地会飞的星星，顺着晚风飘向远方的天际。
河面上灯影浮动，两岸万家灯火，岁岁年年的祈愿随风而起。
“放手吧。”萧策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人一同轻轻托举，松开了手。
载着两个人心愿的孔明灯，摇摇晃晃，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融进漫天流动的灯火里。
沈茵的灯也飞了起来，她拍手欢呼，拉着还挂着珠串，抱着莲花灯的张砚，踮脚望着夜空。
张砚望着那飘远的光点，悄悄在心里许了一个朴素的愿望：明年除夕，千万别再陪沈姑娘逛夜市了。
河岸上风渐渐凉了些。
萧策把自己身上外袍的一角拢了拢，往沈云苒肩上裹了裹，将她半拢在自己身侧，隔绝了河面上吹来的寒风。
“冷不冷？”
“还好。”沈云苒仰头望着漫天飞灯，唇角噙着笑意，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暖得发烫，“今日这样，真好。”
萧策低头，目光落在她被灯火映得柔和的眉眼上，声音轻得像晚风：“以后每一年除夕，我都陪你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