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么说，最激动的人是赵文叙。
京城繁华，可让他最心心念念的，是故乡的味道。
与其说是怀念味道，不如说是思乡。
思念的，是回不去的过往。
吃完凉水面，赵文叙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去。
他的目标越来越清晰。
走过这条街，拐过那个茶庄，是一间卖米面的粮行。再往前走，经过那个算命摊，就到了他从小长大的家。
姨祖母说他家失火后，只活下来他一个小主子，还几个奴仆。
如今好几年过去，那里是房屋，还是瓦砾依旧？
小镇的时光过得很慢，慢得好像不会留下痕迹，眼前都是他熟悉的景物。
可他一颗心，却砰砰砰跳个不停。
明明刚喝完酸梅汤不久，赵文叙又感到口渴。
他舔了舔唇，越走越快。
到了，已经到了。
完全陌生的房屋，找不到任何他记忆中的印象。
粉白的墙边没有他儿时画上去的线条，不，既然失火，这堵墙应该是后来重新砌过。
陌生的门廊，在不起眼的地方，油漆有些剥离。
屋檐下方，挂着一盏夜里才会点亮的油灯，很明显已经使用过很久，灯罩被熏得微黑。
赵文叙低下头，看着石阶上生出来的青苔。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这家人不是最近搬来，而是已经住了很久。
就像他从小住到大的家。
可是，怎么可能？
如果是失火之后，这个地方被人买下，要重新修缮到能完全入住，怎么也要花上大半年功夫。
不会留下这些陈旧的痕迹。
赵文叙没有停下脚步，只放缓了，慢慢往前走着。
忽地，他心口一跳。
不！
这就是他从小住到大的那所房子，他看见了墙脚下有一片不起眼的贝壳。
那是他有一次过生日时，吃到的新鲜玩意。
江南很少有贝壳，那还是有一船海货从小镇路过，因为舱体破裂在小镇停留了几日，才拿出来卖的。
他不记得贝壳肉是什么味道了，但他很宝贝那几只贝壳。
吃完后，娘让下人把贝壳洗干净给他玩。
其中有一枚，他就埋在了外墙脚下。
小小的他有一个幼稚的愿望，以为把贝壳埋在墙下，就会吸引来更多贝壳。
很显然，他的愿望并没有被实现。
但这片贝壳一直留在墙边，半截埋在土里、半截染上青苔的绿意。
他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为什么？
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
这座房子明明就是他住的那座，为什么朱夫人说是遭遇了失火？
可明明没有半点失火的模样，却换了主人。
赵文叙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脸色发白。
楚云舒走在他的后面，见他情况不对，便快走了几步追上去问：“怎么了？”
他之前明明说，住过的老宅就在前面，可走了这许久，仍为走到。
楚云舒只以为他记不清路，哪里想到背后这么多缘故。
赵文叙强压住情绪，说：“娘，我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回去吧。”
“行。”
楚云舒一口答应：“天气太热了，先回去歇着。”
再想逛逛，可以等晚上凉快了再来。
池如雁还没有逛够，但她不是任性的脾气，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船舱，楚云舒让赵文叙敞开衣襟躺好，青绡泡来了解暑的茶水。
她有些担心赵文叙是中暑了。
只是上午的天气算不上很热，反而凉风习习，驱走了暑热。
小镇道路上都有树荫，她才放心带着孩子们游玩。
“好些了吗？”
楚云舒用手背去探赵文叙额头的温度，就怕他发热了。
池如雁守在凉榻旁，大大的杏眼关切地看着赵文叙。
赵文叙心口一热，不管不顾地将他心中疑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要是换在入学试之前，他不会这么做。
就算知道他的身世存疑，他只会偷偷寻了机会去问朱夫人。
能向楚云舒求助，是他已经将她当做可以信任的人。
楚云舒听了，蹙起眉头。
赵文叙的身世，确实不是朱夫人所杜撰出的那样。
在原剧中，他后来可是认了亲娘的。
也就是说不管那场火灾是真是假，他娘都还活着。
但是，为什么要费尽心机遮掩呢？
就连那栋房子，都换了新的主人。
难道，他的身世别有蹊跷？
原剧中并没有交代。
毕竟，赵文叙只是比较重要的男配，没有男女主那样重的戏份。
楚云舒细细思索片刻，觉得她想的没错。
赵文叙的身世，另有隐情。
“你好好歇着，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
楚云舒安抚着他的情绪，叫来挽雪请教。
赵文叙毕竟还是孩子，思虑过重，是会影响精神的。
挽雪听完她的话，很是吃惊。
她以为，接下的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护送女眷游玩的任务。
一路上也是如此。
楚云舒一行人对别的事不感兴趣，只是吃吃喝喝画画，买些喜欢的特产寄回京城，不是惹事的性子。
是个相当轻松的活计。
没想到，这个孩子身上，竟然藏着如此蹊跷的事？
要知道大景的户籍制度特别严格。
地方官府都有专门登记户籍的地方，哪一家在哪里住了多久、添了什么人口、有哪些下人，包括儿女嫁娶等等，只要查询户籍档案，就能一清二楚。
理论上，齐齐整整的一家人，根本不可能忽然消失，只剩下一个孩子。
她不禁多看了赵文叙几眼，问：“你还记得家里仆人的名字吗？”
赵文叙脸色很白，振作精神回答：“能记得一些。”
从小照顾他的奶嬷嬷、房里伺候的丫鬟，还有陪他启蒙的书童，娘亲身边的贴身丫鬟。
他都还记得。
“你把他们的名字、长什么模样都告诉我，”挽雪道，“我去仔细探查一番。”
“好。”
赵文叙努力回忆。
只是记忆实在模糊，有好几个都只记得名字，想不起任何长相。
楚云舒伸手在他的眉心处揉了揉，柔声安抚：“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赵文叙勉强笑了笑：“好。”
他也知道，这不是能勉强得来的事。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长几个心眼，处处留心着些？
也不至于眼下束手无策，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