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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秩序杀人
    天快亮的时候,东港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钟声带来的安静。

    是人累到再也喊不出来的安静。

    旧教堂外的石阶被烧黑了一片。

    长椅、门板、铁皮、断裂的栏杆,全被堆成临时路障。

    路障外,感染者的尸体和无人机残骸混在一起。

    路障内,活人坐在地上。

    有些人抱着膝盖。

    有些人靠着墙睡着。

    有些人盯着碎钟发呆。

    黑钟裂成两半,躺在石阶前。

    再也不会响。

    可很多人看它的眼神,还是像看一块被打碎的天。

    杨金龙坐在医疗区最里面。

    右手被沈晚晴缠了三层绝缘绷带。

    绷带下面,蓝白雷光还会偶尔渗出来,像皮肤里藏着一场没有完全停下的暴雨。

    苏知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污染检测器。

    检测器响了三声。

    她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源能波动不正常。”

    杨金龙靠着墙,闭着眼。

    “一直不正常。”

    沈晚晴冷冷看他。

    “别贫。”

    杨金龙睁开眼,看她一眼。

    “疼。”

    沈晚晴动作顿了一下。

    苏知夏也抬头。

    杨金龙说:“你们不是医生吗?病人说疼,不该温柔点?”

    沈晚晴面无表情地把绷带又勒紧半圈。

    杨金龙吸了口气。

    “沈医生,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刚才差点过载到神经灼伤。”

    “没死。”

    “等你死了,我再跟你讲道理?”

    杨金龙安静了。

    苏知夏看着两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几天她见过太多跪着求救的人。

    他们把她当圣女。

    当药。

    当最后一根绳子。

    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更少有人敢这么对杨金龙说话。

    沈晚晴没有崇拜他。

    没有顺从他。

    她会担心。

    也会生气。

    这反而让杨金龙像个人。

    苏知夏低声道:“污染针残留已经压住了。”

    沈晚晴看向她肩侧。

    “你也休息。”

    “我不累。”

    “你从昨晚到现在治了七十三个人。”

    苏知夏沉默。

    沈晚晴说:“医生不是蜡烛。”

    “烧完了不叫负责,叫浪费。”

    苏知夏低下头。

    这句话刺得她很疼。

    因为过去很多天,她就是这么烧自己的。

    东港人也习惯她这么烧。

    教父更习惯。

    每当她快撑不住时,教父就会让钟声轻一点。

    让她忘记疲惫。

    让她觉得还能再救一个。

    再救一个。

    再救一个。

    直到“救人”变成一种看不见尽头的刑。

    杨金龙忽然开口。

    “沈晚晴说得对。”

    苏知夏看向他。

    杨金龙说:“天启不养会把自己耗死的好人。”

    苏知夏怔了怔。

    “那养什么?”

    杨金龙笑了一下。

    “养能活下来的麻烦人。”

    沈晚晴看他。

    “你这句话不像安慰。”

    “本来就不是。”

    他撑着墙站起来。

    沈晚晴伸手拦他。

    “去哪?”

    “开会。”

    “你的手。”

    “还在。”

    “杨金龙。”

    他低头看她。

    沈晚晴声音压低。

    “你现在现实感稳定吗?”

    杨金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医疗区外。

    晨光从破窗里落进来。

    灰色的。

    像一层旧布。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因为分不到水在争吵。

    有人把碎钟旁的石屑偷偷收进口袋,像想留住昨晚的某种信仰。

    杨金龙看了一会儿。

    “稳定。”

    沈晚晴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我现在看所有人都挺烦。”

    “这算稳定?”

    “算。”

    杨金龙说:“幻觉里他们一般都很听话。”

    沈晚晴沉默两秒。

    “行。”

    “去开会。”

    “但我跟着。”

    杨金龙笑了。

    “沈医生,你现在像我的监管员。”

    “你可以这么理解。”

    苏知夏下意识道:“我也去。”

    沈晚晴看她。

    “你休息。”

    苏知夏摇头。

    “东港是我留下来的地方。”

    “我得看着。”

    杨金龙没有拒绝。

    “那就看。”

    临时会议地点,就设在旧教堂后厅。

    长桌已经被搬走。

    地上铺着一张东港手绘地图。

    许清棠蹲在地图旁,身边堆了三摞名单。

    黑衣卫名单。

    幸存者名单。

    源核交付记录。

    她一夜没睡。

    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有血丝。

    但声音仍然平稳。

    “东港现存幸存者三千二百六十七人。”

    “其中重伤二百一十九人,轻伤五百八十六人。”

    “疑似钟声依赖严重者,约九百人。”

    “黑衣卫一百四十六人,昨夜战死三十一人,被秦霜打残四十二人,剩余七十三人已缴械。”

    秦霜站在角落,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纠正。

    “不是打残。”

    许清棠看她。

    秦霜认真道:“是按规则削弱战斗力。”

    许清棠停顿一秒。

    “好。”

    她在纸上改了一笔。

    “被秦霜按规则削弱战斗力四十二人。”

    韩烈靠在门边,差点笑出声。

    秦霜满意地低下头。

    林绯月抱枪站在地图另一侧。

    “尸潮暂时退到港口外侧。”

    “但远星投放的猎杀体还活着六只。”

    “已经按你的命令关押。”

    她看向杨金龙。

    “这些东西只锁定你。”

    “留下它们是风险。”

    杨金龙说:“风险也是线索。”

    “远星下一次投放会更强。”

    “所以更要知道它们怎么找我。”

    许清棠点头。

    “我同意留下样本。”

    “但关押权限必须分级。”

    “不允许任何非授权人员靠近。”

    “另外,黑铃铛已经封存。”

    她把一个金属隔离盒推到桌上。

    盒子上贴着三层封条。

    没有字。

    只有红线。

    杨金龙看了一眼。

    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昨晚白皇后的声音在铃铛里出现过。

    现在它被隔离盒封住,像一颗还没拆开的雷。

    许清棠继续道: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远星。”

    韩烈皱眉。

    “还有比远星更麻烦的?”

    许清棠抬头。

    “人。”

    后厅安静下来。

    许清棠拿起幸存者名单。

    “东港人被钟声控制太久,正常秩序能力很差。”

    “他们习惯被安排。”

    “习惯上交。”

    “习惯等待教父判断。”

    “现在钟没了,他们短时间内会出现三种反应。”

    “第一,感谢天启。”

    “第二,恐惧天启。”

    “第三,怨恨天启。”

    赵猛蹲在门口,抓了抓头。

    “救了他们还怨我们?”

    白芷从阴影里走出来。

    “当然。”

    “人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笼门打开后,第一反应未必是跑。”

    “可能是怪你把风放进来了。”

    苏知夏脸色发白。

    因为她知道这是真的。

    昨晚钟碎之后,已经有人拉着她问:

    “圣女,教父还会回来吗?”

    他们明明看见教父把污染针和投放体引来。

    可他们还是害怕没有他。

    害怕自由。

    害怕自己决定怎么活。

    许清棠把第三摞记录打开。

    “还有一个问题。”

    “源核。”

    “东港此前所有源核统一上交教父。”

    “现在钟声作废,很多人会要求返还。”

    韩烈直接道:“那就不还。”

    许清棠看他。

    “理由。”

    韩烈一噎。

    “都末世了,还讲理由?”

    许清棠说:“天启要接管东港,就必须讲。”

    “不讲理由,我们和教父没有区别。”

    韩烈皱眉,却没反驳。

    他最烦这种话。

    但他知道许清棠说得对。

    杨金龙坐在断裂的石台上,忽然问:

    “源核还剩多少?”

    许清棠道:“仓库里登记剩余三百四十二枚。”

    “另有三十六枚高级源核去向不明。”

    “根据账册,其中二十四枚可能已经交给远星。”

    “剩余十二枚,被教父单独调走。”

    杨金龙看向教父。

    教父被押在后厅一角。

    双手戴着金属束缚器。

    身边站着两个天启队员。

    他听见问题,抬起头。

    “你想问我放哪了?”

    杨金龙说:“嗯。”

    教父微笑。

    没有钟声之后,他笑起来仍然温和。

    只是这种温和不再能安抚人。

    反而让人觉得恶心。

    “公开审判还没开始。”

    “我可以保持沉默。”

    韩烈骂道:“你还挺懂规矩。”

    教父看向许清棠。

    “天启不是要讲秩序吗?”

    “秩序里,俘虏也有被审问流程。”

    “不是吗?”

    后厅一静。

    这就是白皇后的题。

    她甚至不用亲自出手。

    只要把教父留下,天启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讲秩序,就不能像黑街一样随便弄死俘虏。

    如果为了效率直接撬开他的嘴,昨晚打碎钟声的理由就会变得可笑。

    韩烈冷笑。

    “他害了这么多人,还跟他讲流程?”

    赵猛也低声道:“这种人不打不会说。”

    几个被缴械的黑衣卫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闪动。

    东港幸存者也在门外。

    很多人在偷听。

    他们想知道天启到底是什么。

    是新的教父。

    还是别的东西。

    许清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杨金龙。

    所有人都看向杨金龙。

    教父也看着他。

    “杨先生。”

    “你昨晚说,跪出来的稳定你嫌脏。”

    “那你今天打出来的真相,脏不脏?”

    杨金龙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教父面前。

    沈晚晴眼神一紧。

    许清棠的手指也按住了记录本。

    杨金龙蹲下,看着教父。

    “你以为我会揍你?”

    教父没有说话。

    杨金龙抬手。

    雷光在指尖亮了一下。

    门外不少人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把雷光熄了。

    “不揍。”

    教父眼神微动。

    杨金龙说:“我这人确实不怎么讲理。”

    “但今天得讲。”

    “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我不讲。”

    他站起来,看向门外那些偷听的人。

    “唐梨。”

    频道里立刻传来声音。

    “在。”

    “开广播。”

    许清棠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公开审问会很麻烦。”

    “那就麻烦。”

    唐梨打开广播。

    旧教堂外的喇叭发出刺耳电流声。

    所有东港人都抬起头。

    杨金龙的声音传出去。

    “东港所有人听着。”

    “教父会公开审。”

    “源核去向会查。”

    “黑衣卫做过什么,也会查。”

    “天启不承诺所有人满意。”

    “只承诺一件事。”

    “规矩摆在明面上。”

    “谁该死,为什么死。”

    “谁该活,凭什么活。”

    “都讲清楚。”

    人群安静。

    这种话没有钟声好听。

    也不温柔。

    甚至让人不安。

    因为讲清楚,意味着很多人藏不住。

    教父轻声道:“你会后悔。”

    杨金龙没有关广播。

    他直接问:“十二枚高级源核在哪?”

    教父笑了。

    “不知道。”

    杨金龙点头。

    “记下来。”

    许清棠写下第一条。

    教父拒绝回答。

    杨金龙又问:“你向远星交付过多少活人?”

    教父沉默。

    杨金龙说:“记。”

    许清棠写下第二条。

    教父拒绝回答。

    杨金龙继续问:“黑衣卫里谁负责抓人?”

    教父仍然沉默。

    杨金龙说:“记。”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他一条条问。

    教父一条条不答。

    一开始,人群还不明白。

    后来,许清棠把记录同步给唐梨。

    唐梨开始广播。

    “第一问,高级源核去向,教父拒绝回答。”

    “第二问,交付远星活人数量,教父拒绝回答。”

    “第三问,黑衣卫抓捕名单,教父拒绝回答。”

    “第四问,医疗区伤员源核扣押规则,教父拒绝回答。”

    “第五问,失踪儿童名单,教父拒绝回答。”

    人群的表情变了。

    他们原本等着杨金龙暴怒。

    等着他动刑。

    等着他变成新的暴君。

    可杨金龙没有。

    教父越沉默,越像一堵黑墙。

    而那些问题,就像一枚枚钉子,把墙后面的东西钉出轮廓。

    一个女人忽然冲出来。

    她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

    “我儿子!”

    她指着教父,声音尖得像刀。

    “我儿子三天前被黑衣卫带走!”

    “他们说去隔离检查!”

    “再也没回来!”

    “你告诉我,他去哪了?”

    黑衣卫里有人低下头。

    许清棠立刻看过去。

    “谁负责三日前隔离检查?”

    无人回答。

    女人扑向黑衣卫。

    “你们说啊!”

    “我儿子呢!”

    混乱瞬间爆开。

    几个失踪者家属也冲出来。

    他们不再跪着求教父。

    他们开始问。

    问自己的家人去哪了。

    问交上去的源核去哪了。

    问为什么有人可以吃肉,有人只能喝稀汤。

    问为什么黑衣卫的亲属不用跪。

    问为什么苏知夏明明在救人,却总有伤员被半夜带走。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比尸潮更吵。

    也比钟声更重。

    教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怕杨金龙的雷。

    却开始怕这些问题。

    因为雷只能杀他。

    问题会杀掉他曾经建立的一切。

    许清棠立刻下令。

    “分组登记。”

    “失踪人口一组。”

    “源核纠纷一组。”

    “黑衣卫举报一组。”

    “医疗区异常转移一组。”

    “所有口供必须记录姓名和时间。”

    “不许现场私刑。”

    赵猛带着赎罪队压住人群。

    他满头大汗。

    “都排队!”

    “要问的一个个来!”

    “谁敢趁乱打人,老子先把他捆了!”

    有人骂他。

    “你以前不也抓过人吗?”

    赵猛脸色一僵。

    那人眼睛通红。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赎罪队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以前跟过赵猛。

    做过不干净的事。

    现在站在天启这边,并不等于那些事没发生。

    这也是秩序。

    不是只审敌人。

    也会审自己人。

    赵猛握紧钢棍,半天没说话。

    杨金龙看向他。

    “赵猛。”

    赵猛抬头。

    “你自己排一组。”

    后厅一静。

    赵猛脸色白了一下。

    韩烈皱眉。

    “老大,现在缺人。”

    杨金龙说:“所以先不杀。”

    赵猛喉咙滚了滚。

    他低声问:“要是查出来呢?”

    杨金龙看着他。

    “该还的还。”

    “该罚的罚。”

    “该死的死。”

    赵猛沉默很久。

    最后,他把钢棍往地上一放。

    “行。”

    “我排。”

    他走到举报组旁边,站在人群面前。

    “谁要告我,来。”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真的走过去。

    赵猛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他没躲。

    白芷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狠。”

    沈晚晴说:“对谁狠?”

    白芷笑了笑。

    “对所有人。”

    “也包括他自己。”

    许清棠抬头看杨金龙。

    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点不明显的认可。

    不是因为杨金龙善良。

    他和善良关系不大。

    而是因为他明白一件事。

    新秩序不能只拿来砸敌人。

    也必须能割到自己人。

    割不到自己人的规矩,就是另一种钟声。

    教父忽然开口。

    “你真以为这样能建立信任?”

    杨金龙看他。

    教父说:“你公开审问,公开登记,公开处罚。”

    “他们会一时痛快。”

    “但很快,他们会发现,真相比钟声更难承受。”

    “有人会发现亲人早就死了。”

    “有人会发现自己交出的源核救不了孩子。”

    “有人会发现自己崇拜过凶手。”

    “有人会发现自己也是帮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那时,他们不会感谢你给他们真相。”

    “他们只会恨你毁了梦。”

    杨金龙说:“嗯。”

    教父盯着他。

    “你只会嗯?”

    “不然呢?”

    杨金龙走到门口,看着乱成一团的东港。

    “你说的是实话。”

    “站起来很疼。”

    “清醒很疼。”

    “知道真相也疼。”

    他回头看教父。

    “但疼不是你让他们跪的理由。”

    教父沉默。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争吵。

    是恐惧到变调的尖叫。

    “有人变异了!”

    医疗区方向,几名伤员突然抽搐。

    其中一个刚被污染针擦伤的年轻男人,眼睛迅速泛灰。

    他母亲死死抱住他。

    “不要!”

    “他没事!”

    “他只是发烧!”

    沈晚晴脸色一变,立刻冲过去。

    苏知夏紧随其后。

    年轻男人的指甲变黑。

    皮肤下有黑蓝色纹路蔓延。

    污染扩散速度比普通感染快至少三倍。

    苏知夏掌心绿光落下,却被黑蓝纹路顶开。

    “远星污染针。”

    沈晚晴咬牙。

    “不是自然感染。”

    年轻男人发出低吼。

    他母亲还抱着他。

    “别杀他!”

    “求求你们!”

    “他刚才还帮你们搬路障!”

    “他是好人!”

    周围人围了上来。

    有人喊:“苏医生能救!”

    有人喊:“天启不是说会讲清楚吗?”

    有人喊:“他还没咬人!”

    林绯月抬枪,却没有立刻扣动。

    沈晚晴检查瞳孔。

    “还有意识。”

    苏知夏额头全是汗。

    “我能压污染,但需要时间。”

    许清棠声音传来。

    “隔离条件不足。”

    “他一旦完全异变,会在医疗区造成二次伤亡。”

    韩烈低声骂了一句。

    “白皇后真会挑时候。”

    是的。

    这就是下一题。

    不是远星杀人。

    是让天启的秩序来杀人。

    如果杨金龙下令处决,东港人会立刻记住:

    钟碎后的第一天,天启杀了帮他们搬路障的人。

    如果他不下令,一旦伤员异变失控,死的人会更多。

    而且这不是一个。

    医疗区里,还有七个污染针伤者。

    他们都可能变。

    那个母亲跪在杨金龙面前。

    她这一次不是因为钟声跪。

    是因为绝望。

    “杨先生。”

    “求求你。”

    “你让我们站起来。”

    “你不能刚让我们站起来,就杀我儿子。”

    人群看着杨金龙。

    一双双眼睛。

    恐惧。

    祈求。

    怀疑。

    怨恨。

    都在里面。

    教父也看着他。

    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点很淡的笑。

    杨金龙脑子里,那些声音又开始出现。

    杀。

    不杀。

    救不了。

    风险太大。

    爽文主角应该强行救下所有人。

    现实里没有那么便宜的奇迹。

    如果你救不了,你就是骗子。

    如果你杀了,你就是暴君。

    杨金龙垂下眼。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雷光亮起。

    沈晚晴抬头看他。

    她没有说“别杀”。

    也没有说“杀”。

    她只是说:

    “给我三分钟。”

    杨金龙看着她。

    “三分钟后呢?”

    沈晚晴脸色苍白。

    “三分钟后,如果他完全异变。”

    她停顿了一下。

    “我来下判断。”

    苏知夏猛地看她。

    “沈晚晴。”

    沈晚晴没回头。

    “我是医生。”

    “如果救不了,我会说。”

    “如果必须杀,我也会说。”

    那个母亲哭着抓住她的白大褂。

    “医生,求你。”

    沈晚晴蹲下,看着她。

    “我会救。”

    “但你也要听清楚。”

    “如果他已经不是你儿子了,我不能让他咬死别人家的孩子。”

    母亲浑身一颤。

    这句话很残忍。

    但她听懂了。

    杨金龙抬头。

    “所有污染针伤者,单独隔离。”

    “三分钟一轮检测。”

    “沈晚晴和苏知夏共同判断。”

    “能救就救。”

    “救不了,现场处置。”

    人群骚动。

    有人喊:“凭什么你们判断?”

    杨金龙看向那人。

    “因为她们是医生。”

    “那要是判断错了呢?”

    “记下来。”

    杨金龙声音很冷。

    “以后审。”

    那人被噎住。

    杨金龙继续道:

    “从今天开始,天启每一条处置,都留记录。”

    “谁下令。”

    “谁执行。”

    “谁反对。”

    “谁负责。”

    许清棠立刻抬头。

    她明白了。

    这不是完美答案。

    但这是现阶段唯一能对抗白皇后这一题的答案。

    不把压力丢给一个暴君。

    也不把责任丢给混乱的人群。

    让每个判断都有名字。

    让每个名字都必须承担后果。

    秩序当然可能杀人。

    但不能无名无姓地杀。

    沈晚晴和苏知夏开始抢救。

    三分钟。

    短得像一口气。

    长得像一辈子。

    杨金龙站在隔离线外。

    那个年轻男人在地上抽搐,眼睛一会儿灰,一会儿清。

    他母亲被赵猛死死拦住。

    她哭到没有声音。

    韩烈站在旁边,火焰压在掌心。

    林绯月枪口垂低,但保险已经打开。

    秦霜蹲在隔离线外,认真看着年轻男人。

    “他还在吗?”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敢回答。

    第一分钟。

    苏知夏压住污染扩散。

    第二分钟。

    年轻男人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

    “妈……”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第三分钟。

    检测器忽然长鸣。

    黑蓝纹路冲上他的脖颈。

    他的瞳孔彻底变灰。

    手臂猛地挣脱束缚,抓向最近的苏知夏。

    沈晚晴抬头。

    她声音很轻。

    却清楚得像刀落地。

    “不行了。”

    杨金龙闭了闭眼。

    韩烈抬手。

    火焰还没出。

    一道银光先落下。

    秦霜的银刃刺穿变异者肩胛,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她没有杀。

    她看向杨金龙。

    “还能等命令吗?”

    杨金龙睁眼。

    “处置。”

    林绯月扣动扳机。

    枪声很短。

    年轻男人不动了。

    他的母亲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喊。

    整个医疗区都安静下来。

    杨金龙站在那里。

    没有解释。

    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位母亲。

    任由她的恨意落在自己身上。

    唐梨在广播室里捂住嘴。

    她没有播这一幕。

    她不知道该不该播。

    许清棠的声音响起。

    “播。”

    唐梨愣住。

    “什么?”

    许清棠说:“结果要播。”

    “过程记录封存。”

    “不要渲染死亡。”

    “但要告诉所有人,第一例污染针异变者抢救失败,已由医疗组判断,战斗组执行处置。”

    唐梨眼睛红了。

    “他们会骂我们。”

    许清棠沉默一秒。

    “让他们骂。”

    唐梨咬牙打开广播。

    她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东港通报。”

    “第一例污染针伤者抢救失败。”

    “医疗组判断,已完全异变。”

    “为避免二次伤亡,战斗组执行处置。”

    “判断人:沈晚晴,苏知夏。”

    “执行人:林绯月。”

    “现场负责人:杨金龙。”

    东港安静。

    然后骂声响起。

    有些人骂天启冷血。

    有些人骂远星。

    有些人骂教父。

    有些人什么都不骂,只是抱着头哭。

    杨金龙听着。

    一声不吭。

    沈晚晴走到他身边。

    她脸色比刚才更白。

    “还有七个。”

    杨金龙说:“救。”

    “如果救不了呢?”

    “照规矩。”

    沈晚晴看着他。

    “你会被恨。”

    杨金龙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天招人恨。”

    沈晚晴没有笑。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缠着绷带的手背。

    “疼吗?”

    杨金龙看着她。

    “疼。”

    沈晚晴低声道:“那就记住。”

    “什么?”

    “这不是爽。”

    “这是人命。”

    杨金龙沉默很久。

    最后,他点头。

    “记住了。”

    远处,教父听见广播里的名字,看着医疗区里那具尸体。

    他忽然低声笑了。

    “看。”

    “我说过。”

    “站起来的人,会更痛苦。”

    杨金龙转头看他。

    一步一步走过去。

    所有人以为他要动手。

    可杨金龙只是蹲在教父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一点?”

    教父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

    杨金龙说:“不是。”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个人死了。”

    “他妈可以骂我。”

    “可以恨我。”

    “可以记住是谁下的令。”

    他看着教父。

    “而你以前杀的人。”

    “连恨谁都不知道。”

    教父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杨金龙站起身。

    “继续审。”

    “今天不审出十二枚高级源核。”

    “你就听一整天东港人问你问题。”

    教父抬头。

    杨金龙笑了笑。

    “放心。”

    “不打你。”

    “我让他们问。”

    教父第一次沉默得很难看。

    因为他终于发现,杨金龙找到了一种比雷更麻烦的武器。

    公开。

    上午九点。

    东港审问台搭了起来。

    不是审判庭。

    只是一张桌子。

    一只录音笔。

    三名记录员。

    一块隔离区。

    教父坐在桌后。

    黑衣卫排在另一边。

    东港人排成四条长队。

    失踪人口。

    源核纠纷。

    伤员转移。

    黑衣卫罪行。

    许清棠站在中间,宣布临时规则。

    “第一,禁止私刑。”

    “第二,禁止污蔑。”

    “第三,所有证词记录后交叉核验。”

    “第四,天启人员被举报,同样登记。”

    “第五,审问结果每日公开一次。”

    她说完,看向杨金龙。

    “还有补充吗?”

    杨金龙站在人群前。

    灰雾还没散。

    晨光落在他身上,照不暖他的黑色外套。

    他看着那些恨他、怕他、等他给答案的人。

    “有。”

    所有人安静下来。

    杨金龙说:

    “别把天启当钟。”

    “钟碎了。”

    “以后谁都别想只靠跪着活。”

    人群没有欢呼。

    甚至没有掌声。

    只有很长的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没有钟声。

    远星地下实验室。

    白皇后看着屏幕。

    第一例污染针处置记录,被传回数据库。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秩序杀人。”

    “但没有崩溃。”

    她身后,一个穿研究服的男人低声道:

    “是否继续投放污染样本?”

    白皇后摇头。

    “同一题重复无意义。”

    “那下一步?”

    白皇后看着屏幕里的东港队列。

    看着那些开始举报的人。

    看着赵猛站在被举报队列里。

    看着沈晚晴继续抢救剩下的污染针伤者。

    看着杨金龙站在人群最前方,像一场随时会劈下来的雷。

    她轻声道:

    “他用公开对抗恐惧。”

    “那就给他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

    研究员低头。

    “目标?”

    白皇后抬手,调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天启大厦。

    末世爆发前。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文件。

    照片被放大。

    她的脸,和许清棠有七分相似。

    白皇后说:

    “找她姐姐。”

    “如果还活着,送到东港。”

    “如果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

    面具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就让许清棠相信,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