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东港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不是钟楼的烛火。
是天启拉起的应急照明。
柴油发电机在旧教堂后方低低轰鸣。
电线从仓库拖出来,沿着墙角和石阶铺开。
临时医疗区、登记区、审问台、隔离病房、地下库房入口,每个地方都有一盏灯。
灯光不亮。
有些还会闪。
可它们是人接起来的。
不是钟声赐下来的。
唐梨坐在广播室里,面前摆着一张旧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广播大楼。
江海市旧传媒中心。
末世前,她在那里上过班。
也在那里被骂过,熬过夜,抢过选题,被前辈压过稿,还和陈苗一起在楼下便利店买过打折饭团。
那栋楼不算高。
二十二层。
主楼连着两栋副楼。
地下有停车场。
楼顶有信号塔。
最麻烦的是,它有三套备用播控系统。
如果白皇后真要做声纹陷阱,就一定会利用那里原本的音频设备。
许清棠坐在她对面,正在写行动方案。
“目标一,确认陈苗存活状态。”
“目标二,切断声纹陷阱传播源。”
“目标三,回收远星控制设备。”
“目标四,避免敌方利用唐梨声纹反向发布天启指令。”
唐梨听见最后一句,脸色白了一点。
“她真能做到吗?”
白芷靠在墙边。
“如果她能用许清宁说话,为什么不能用你说话?”
唐梨喉咙发紧。
她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至少这一刻不是。
她怕的是自己的声音被拿去骗别人。
昨晚,她用这声音让东港人站起来。
今天,她用这声音把地下库房的真相说出去。
如果今晚白皇后用同样的声音喊一句:
打开城门。
撤掉防线。
杨金龙已经死了。
天启放弃东港。
会有多少人信?
她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怕。
杨金龙坐在窗边。
他右手还缠着绷带。
手指搭在膝盖上,偶尔有一点蓝白电弧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沈晚晴站在他旁边,低头检查检测器。
每隔十分钟,她就测一次。
杨金龙被她测得有点烦。
“沈医生。”
“嗯?”
“你不觉得你现在像在查岗?”
“不觉得。”
“那你觉得像什么?”
“盯着一个不听医嘱的高危病人。”
杨金龙笑了。
“我以为你会说,盯着一个即将出征的英雄。”
沈晚晴抬眼。
“英雄会遵医嘱?”
韩烈坐在门口,憋笑憋得肩膀抖。
杨金龙看向他。
“你很开心?”
韩烈立刻坐直。
“没有。”
秦霜蹲在窗台上,认真道:
“他刚才笑了。”
韩烈瞪她。
秦霜不理解。
“我说错了吗?”
林绯月站在地图旁,指节敲了敲广播大楼的位置。
“说正事。”
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林绯月说:
“广播大楼周边情况不明。”
“旧城区感染者密度高。”
“远星既然提前设局,楼内至少有三类威胁。”
“第一,普通感染者。”
“第二,被声纹控制或改造的人质。”
“第三,远星设备。”
许清棠补充:
“还有第四类。”
“信息污染。”
众人看向她。
许清棠说:
“白皇后不一定要杀我们。”
“她可能只需要让唐梨说错一句话。”
“或者让我们以为唐梨说错了一句话。”
唐梨抬头。
“什么意思?”
许清棠看着她。
“比如,她伪造你的声音,让东港收到错误指令。”
“再让我们怀疑你是否被控制。”
“接着让东港人怀疑天启广播是否可信。”
“最后,不管你本人有没有背叛,声音系统都会失效。”
唐梨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芷轻声道:
“这就是为什么她选你。”
“攻击沈晚晴,杨金龙会疯。”
“攻击许清棠,秩序会抖。”
“攻击你,天启和东港之间那根线会断。”
唐梨低头。
她以前喜欢别人说自己重要。
现在真听见了,才发现重要不是什么好事。
重要意味着你一旦被打中,很多人都会跟着疼。
杨金龙忽然开口。
“那就换线。”
许清棠看他。
“怎么换?”
“从现在开始,天启所有关键广播,必须有二次确认。”
“唐梨说一遍。”
“许清棠的文字命令同步发一遍。”
“战场命令由林绯月确认。”
“医疗命令由沈晚晴确认。”
“东港临时事务,由白芷监督。”
白芷挑眉。
“我?”
“你闲。”
“我哪里闲?”
“你现在靠墙站着。”
白芷笑了。
“行。”
“我监督。”
许清棠已经开始记录。
“广播权限分级。”
“声纹不再作为唯一可信凭证。”
“增加口令、文字、灯号三重校验。”
韩烈听得头大。
“这么麻烦?”
许清棠看他。
“一旦白皇后能伪造唐梨声音,麻烦就是保命。”
韩烈不说话了。
唐梨看向杨金龙。
“那我是不是就没那么重要了?”
杨金龙看她。
“怕了?”
唐梨嘴硬道:“谁怕了。”
“那你问这句干什么?”
唐梨沉默。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
“如果我的声音会害人。”
“是不是少用比较好?”
杨金龙站起身。
沈晚晴立刻看他的右手。
他这次没动雷。
只是走到唐梨面前。
“你把刀放下,刀就不会杀人?”
唐梨抬头。
“可我不是刀。”
“你是。”
杨金龙说:“只不过你这把刀是声音做的。”
唐梨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不想杀人。”
“那就学会往哪砍。”
房间安静。
杨金龙声音不重。
“白皇后想让你觉得,声音会杀人,所以你最好闭嘴。”
“但声音本来就会杀人。”
“也会救人。”
“重点不是闭嘴。”
“是别让别人替你开口。”
唐梨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用力点头。
“我去。”
沈晚晴皱眉。
“你不能进核心战场。”
唐梨立刻说:
“我不冲前线。”
“但广播大楼我熟。”
“哪层有播控室,哪条消防通道能绕到副楼,哪间录音棚隔音最好,我都知道。”
她看向林绯月。
“没有我,你们进去会浪费很多时间。”
林绯月没有立刻拒绝。
她看地图。
“你负责远程引导。”
唐梨一愣。
“远程?”
“你留在东港广播室。”
“通过地图和监控引导行动队。”
“不进入广播大楼。”
唐梨脸上露出明显的不甘。
“可陈苗是我朋友。”
林绯月看着她。
“所以你更不能进去。”
“为什么?”
“你进去,白皇后只需要让陈苗喊一声,你就可能冲出去。”
唐梨想反驳。
却反驳不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会。
只要陈苗哭着叫她,她一定会动。
白芷走过来,把一只耳机放到唐梨手里。
“留在这里。”
“你能听见她。”
“也能救她。”
唐梨握住耳机。
“如果我判断错了呢?”
白芷说:“那我们一起背。”
唐梨看她。
白芷语气很淡。
“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
“你现在还没资格一个人背这么大的锅。”
唐梨鼻子一酸。
“你能不能别每次安慰人都这么难听?”
“不能。”
晚上八点半,行动方案定下。
杨金龙不单独赴约。
明面上,由他从正门进入广播大楼。
实际上,林绯月带狙击组提前占据南侧高楼。
秦霜从排风管进入副楼。
韩烈带外勤队清理地下停车场。
白芷负责破解楼内备用通道锁。
沈晚晴和苏知夏留在东港,但医疗车前移到两公里外。
许清棠坐镇东港,保持文字命令校验。
唐梨留在广播室,远程引导。
每一道命令,都要经过三重确认。
语音。
文字。
口令。
口令由杨金龙临时定。
唐梨问:“定什么?”
杨金龙想都没想。
“雷电法王不接诈骗电话。”
房间沉默。
许清棠抬头。
“不够严肃。”
杨金龙说:“正因为不严肃,白皇后不好猜。”
韩烈点头。
“有道理。”
许清棠看他。
韩烈立刻补充:
“虽然很蠢,但有道理。”
唐梨低头记下口令,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那应答呢?”
杨金龙说:“诈骗电话请挂机。”
许清棠揉了揉眉心。
白芷笑出了声。
沈晚晴看着杨金龙。
“你认真一点。”
杨金龙说:“我很认真。”
“这口令很难被白皇后从正式资料里推出来。”
“因为正常人想不到。”
秦霜点头。
“我也想不到。”
杨金龙看她。
“你可以不用强调。”
于是,天启第一次正式反远星声纹行动的口令,就这么定了下来。
雷电法王不接诈骗电话。
诈骗电话请挂机。
许清棠把这两句话写进行动方案时,脸色冷得像在写什么军事机密。
唐梨看着那行字,忽然没那么怕了。
有时候,荒唐确实有用。
它像一根刺。
能把那些过分庄严、过分恐怖的东西扎出一个洞。
晚上十点。
行动队出发。
旧城区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车队不能开大灯。
只能靠低亮度蓝灯和夜视设备前进。
街道两侧都是废弃广告牌、翻倒公交车、烧黑的便利店。
感染者在黑暗里游荡。
有几次,它们听见车声靠近,又被林绯月提前点掉。
杨金龙坐在第一辆车后座。
沈晚晴没有跟来。
临走前,她给他重新换了一次绷带。
“右手不要用雷爆。”
“知道。”
“不要强行过载。”
“知道。”
“出现幻觉立刻报备。”
“知道。”
沈晚晴看着他。
“你每次说知道,都像没听进去。”
杨金龙笑了。
“那我换一句。”
“什么?”
“遵命。”
沈晚晴沉默两秒。
“更假。”
她把最后一圈绷带缠紧。
“活着回来。”
杨金龙低头看她。
“你这句话今天说得很熟练。”
沈晚晴没有抬头。
“因为你今天很不让人放心。”
杨金龙安静了一会儿。
“我尽量。”
沈晚晴抬头。
“不是尽量。”
杨金龙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说:
“好。”
“活着回来。”
车队驶入旧城区时,唐梨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
“前方三百米右转。”
“主路有感染者群,不建议硬冲。”
“右侧巷子可以绕到传媒中心后街。”
她声音比白天稳很多。
只是偶尔会沙哑。
杨金龙靠在座椅上。
“唐梨。”
“在。”
“口令。”
唐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雷电法王不接诈骗电话。”
杨金龙懒洋洋道:
“诈骗电话请挂机。”
韩烈在副车里笑骂:
“真他妈离谱。”
林绯月冷声道:
“战场频道保持简洁。”
白芷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林队,其实你刚才也笑了。”
“没有。”
“我听见你呼吸乱了半拍。”
“那是路面颠簸。”
唐梨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手指慢慢松开。
她坐在广播室里,面前是地图、监控、信号波形和备用麦克风。
许清棠坐在她旁边。
两人中间放着一块小白板。
上面写着今晚所有有效口令和禁令。
第一条:
任何来自唐梨声纹的单独命令,一律无效。
第二条:
救援优先,但不以单人情绪改变整体方案。
第三条:
陈苗存活优先级高,但天启防线安全优先级更高。
唐梨看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许清棠问:“后悔吗?”
唐梨摇头。
“不后悔。”
“难受吗?”
“难受。”
许清棠点头。
“正常。”
唐梨看她。
“许姐,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许清棠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隔离病房方向。
许清宁还没醒。
“现在也是。”
唐梨低声道:“那你怎么撑?”
许清棠说:“写下来。”
“写下来就能撑?”
“至少不会乱。”
唐梨看着面前的广播稿。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白板下面加了一行:
第四条:
我可以害怕,但不能让白皇后替我说话。
许清棠看了一眼。
没有改。
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通过。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行动队抵达广播大楼外围。
旧传媒中心比唐梨记忆里更黑。
主楼外墙爬满焦痕。
楼顶信号塔歪了一半。
大厅玻璃门碎得只剩框架。
门口挂着几具被风吹动的旧横幅。
没有文字。
只有撕裂的布条。
杨金龙下车。
脚踩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
耳机里,唐梨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杨金龙抬头看向那栋楼。
“唐梨。”
“嗯。”
“怕吗?”
唐梨沉默一秒。
“怕。”
“那就盯紧。”
“好。”
林绯月的声音传来:
“狙击组就位。”
韩烈:“地下停车场入口发现感染者,数量二十左右,可以清。”
秦霜:“我进管道了。”
白芷:“副楼门禁还能用,远星接过系统,我需要三分钟。”
许清棠:“所有频道正常,文字校验开启。”
杨金龙往前走。
大楼大厅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应急灯。
是播音室的红色录制灯。
一盏。
两盏。
三盏。
从一楼大厅,一直亮到楼顶。
像整栋楼都在等待开播。
唐梨脸色白了。
“不对。”
“传媒中心没有这么多录制灯。”
许清棠立刻问:“那是什么?”
唐梨盯着监控里的红光。
“诱导标记。”
“她知道我会看。”
就在这时,所有频道里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唐梨的声音。
一模一样。
连沙哑程度都一样。
“行动取消。”
“重复,行动取消。”
“杨金龙,立刻撤回东港。”
“陈苗已经死亡。”
“这是陷阱。”
韩烈猛地刹住脚。
“唐梨?”
频道里,真正的唐梨脸色惨白。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现在自己说任何话,都可能让混乱更大。
许清棠立刻发送文字命令。
文字校验:声纹命令无效。
林绯月冷声道:
“全员执行预案。”
“声纹单独命令无效。”
杨金龙站在大厅门口。
耳机里,假唐梨的声音继续响。
“杨金龙!”
“你听不见吗?”
“我让你撤!”
“你再往前,陈苗就真的死了!”
这声音太像了。
像到连杨金龙都皱了下眉。
不是因为他分不出来。
而是白皇后复制得很完整。
连唐梨嘴硬时尾音发颤的那点习惯,都在。
许清棠问:
“杨金龙,口令。”
杨金龙抬眼。
“雷电法王不接诈骗电话。”
耳机里,真正的唐梨立刻接上:
“诈骗电话请挂机。”
假唐梨的声音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
杨金龙笑了。
“找到你了。”
他抬手。
雷讯成形。
叮。
叮。
叮。
大楼三层,一个隐藏在播控箱后的声纹发射器突然红光狂闪。
白芷立刻道:
“三层西侧!”
林绯月枪声响起。
砰!
三层玻璃炸开。
声纹发射器被打掉半边。
假唐梨的声音扭曲了一下。
却没有消失。
反而分裂成更多。
大厅。
楼梯。
电梯井。
地下停车场。
四面八方,全是唐梨的声音。
“救我。”
“别进来。”
“杨金龙,快来。”
“韩烈,开门。”
“林队,射击。”
“秦霜,杀了她。”
每一句都像真的。
每一句都可能是陷阱。
唐梨坐在广播室里,脸色白得吓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到处乱跑。
像看见另一个自己拿着刀冲进人群。
她握紧麦克风。
许清棠按住她的手。
“别急。”
唐梨声音发抖。
“我知道。”
“我不能乱说。”
她闭上眼。
脑子里飞快回忆传媒中心的结构。
一楼大厅。
三层播控室。
七层录音棚。
十二层备用演播厅。
楼顶信号塔。
白皇后不会把所有发射源都放在一处。
她会利用原本的线路。
利用消防广播。
利用电梯应急通话。
利用每一根能发声的线。
唐梨睁开眼。
“许姐。”
“嗯。”
“我知道怎么找主控。”
许清棠看她。
唐梨说:
“假声到处都是,但它们有延迟。”
“真正的主控会先发声。”
“其他点位再复制。”
“我要听延迟。”
许清棠立刻道:
“需要什么?”
“给我所有频道原始音频。”
“不要降噪。”
“不要压缩。”
“我要脏声音。”
许清棠手指飞快敲击。
“给你。”
唐梨戴上另一只耳机。
一瞬间,无数杂音冲进她耳朵。
电流。
风声。
感染者低吼。
队员脚步。
假唐梨的声音。
陈苗的哭声。
她脸色更白。
可她没有摘耳机。
白芷站在旁边,看着她指节发青。
“撑不住就停。”
唐梨摇头。
“我能听。”
她闭着眼。
听。
不是听内容。
是听声音从哪里先出现。
第一声“救我”来自七层。
第二声“别进来”来自三层。
第三声“杨金龙快来”来自楼顶反射。
不对。
这些都是诱导。
主控没有直接说话。
它藏在复制链前面。
藏在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声音里。
唐梨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滴答。
像旧设备启动前的电容响。
她猛地睁眼。
“地下二层。”
许清棠问:“确定?”
“确定。”
唐梨声音很快。
“传媒中心地下二层有总播控备份机房。”
“末世前早就停用。”
“但所有消防广播线路都从那里走。”
“白皇后把主控放在那里。”
韩烈声音响起:
“我就在地下入口。”
“下去?”
唐梨看向许清棠。
许清棠发送文字校验。
地下二层疑似主控。韩烈组进入,秦霜侧翼支援,杨金龙正门牵制。
杨金龙看见文字命令,笑了一下。
“可以。”
“雷电法王正门营业。”
他说完,抬脚走进大厅。
大厅里的所有红灯同时亮起。
假唐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杨金龙。”
“你真以为你能救她?”
这一次,不再伪装成唐梨。
是白皇后。
她借着唐梨的声纹,说出自己的语气。
那种感觉更恶心。
像有人穿着你的脸,在镜子里对你微笑。
唐梨猛地攥紧拳头。
杨金龙抬头,看着大厅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
“白皇后。”
“你偷声音的品味不行。”
白皇后轻声道:
“她的声音很好用。”
“东港相信她。”
“天启也相信她。”
“你们越相信她,就越容易被她骗。”
杨金龙抬手。
雷光手机在掌心旋转。
“错了。”
“我们相信的是唐梨。”
“不是声纹。”
白皇后沉默半秒。
杨金龙笑道:
“你们搞实验的,是不是总分不清人和数据?”
话音落下。
雷讯飞出。
轰!
大厅第一排广播喇叭炸成电火花。
假唐梨的声音少了一层。
与此同时。
地下停车场。
韩烈带人踹开地下二层防火门。
门后没有感染者。
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旧广播线缆。
每一根线缆上,都贴着黑蓝色晶片。
晶片轻轻闪烁。
像一条条活着的神经。
韩烈脸色一沉。
“找到了。”
耳机里,唐梨声音响起。
“别碰线。”
“晶片可能接了陷阱。”
韩烈停住。
“那怎么办?”
“烧可以。”
沈晚晴立刻提醒:
“注意缺氧和烟雾。”
韩烈咧嘴。
“明白。”
他抬手,火焰没有爆开。
而是压成一条薄薄的火线。
火线贴着墙面走,精准烧断第一批晶片。
假唐梨的声音又少了一层。
秦霜从天花板通风口落下。
她看着满墙晶片,问:
“这些能杀吗?”
韩烈说:“你就不能换个问法?”
秦霜认真道:“能拆吗?”
“这个行。”
唐梨立刻道:
“秦霜,你沿着红色线缆往里走。”
“不要切黑色总线。”
“切蓝色分线。”
秦霜看着眼前一堆线。
“哪个是蓝色?”
唐梨沉默一秒。
“你是不是看不懂颜色?”
秦霜说:“太暗。”
韩烈抬手点了个火球。
秦霜看清了。
“哦。”
银刃一闪。
第二批分线断开。
楼上,杨金龙面前的假声越来越少。
白皇后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
“唐梨。”
“你在帮他们拆掉你朋友唯一的活路。”
广播室里,唐梨脸色一白。
屏幕上,七层录音棚画面突然亮起。
陈苗被绑在椅子上。
她抬头,哭着喊:
“梨子!”
“别拆!”
“他们拆了,我会死!”
唐梨手指猛地一抖。
许清棠立刻按住她肩膀。
“不确认。”
“不改变方案。”
唐梨死死盯着屏幕。
陈苗哭得快喘不过气。
“梨子,我好疼。”
“我真的好疼。”
“你不是说会来救我吗?”
“你为什么让他们拆?”
唐梨眼泪涌出来。
她嘴唇发抖。
可她没有下错命令。
她把麦克风推远一点。
不让自己的哭声进频道。
然后她打开文字输入。
手抖得几乎打错字。
继续拆主控。
确认陈苗生命体征。
不要执行来自人质视频的指令。
许清棠看见这三行字,立刻盖上确认。
林绯月声音传来:
“我能看见七层录音棚。”
“人质疑似活体。”
“但周围有两名控制者。”
“无法确认视频实时性。”
白芷已经进入副楼。
“我去七层。”
杨金龙在大厅里抬头。
“我也去。”
许清棠立刻道:
“你负责正门牵制。”
“这是白皇后想让你离开大厅。”
杨金龙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她想让我去,不代表我不能去。”
沈晚晴声音冷下来:
“杨金龙。”
杨金龙抬脚踩上楼梯。
“我不用右手。”
“重点不是右手。”
“那是什么?”
“你又开始觉得自己能同时解决所有事。”
杨金龙脚步停了一下。
楼梯间里,红灯一闪一闪。
假唐梨的声音已经变得断续。
陈苗的哭声却越来越清楚。
他沉默两秒。
然后说:
“白芷去七层。”
“我不上去。”
频道里,沈晚晴没有说话。
但唐梨忽然抬头。
她看着监控里停在楼梯口的杨金龙。
心里某根绷到快断的线,终于松了一点。
他没有为了救她朋友,打乱所有方案。
也没有因为陈苗是她朋友,就说一句“我一定救”。
这很不爽文。
可很让人安心。
唐梨擦掉眼泪,重新戴稳耳机。
“韩烈。”
“在。”
“地下二层往前十米,右侧有检修井。”
“里面应该有总线隔离开关。”
“但是小心,那里末世前就漏电。”
韩烈看了一眼墙上乱跳的火花。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行,你是指挥,你说了算。”
唐梨深吸一口气。
“秦霜。”
“在。”
“韩烈开门后,你先别进去。”
“为什么?”
“里面可能有声波诱导。”
“你听见任何我让你杀人的声音,都不要信。”
秦霜安静了一下。
“那谁能让我杀?”
唐梨看向白板。
第四条下面,许清棠又加了一条。
战斗处置必须由文字校验确认。
唐梨说:
“看文字。”
秦霜认真点头。
“好。”
地下二层。
韩烈踹开检修井外门。
里面果然有一排老旧开关。
中央控制台上,嵌着一枚比其他晶片更大的黑蓝源核。
源核周围连接着十几根音频总线。
每一根都在震。
像一颗正在说话的心脏。
白皇后的声音从控制台里响起。
“唐梨。”
“你真的要切断她的求救吗?”
唐梨脸色苍白。
她看着七层画面。
陈苗还在哭。
她看着地下二层画面。
韩烈和秦霜都在等她。
她看着东港画面。
那里还有几千人等天启的广播。
她终于明白白皇后为什么说她已经动摇了。
因为她真的想停。
真的想赌一次。
赌陈苗说的是真的。
赌白皇后这一次没有骗她。
赌只要不拆,朋友就能活。
可是白皇后最喜欢的,就是让人用最珍贵的东西去赌。
唐梨闭上眼。
然后睁开。
“韩烈。”
“烧。”
韩烈没有犹豫。
火线压进控制台。
秦霜银刃同时切断总线外壳。
黑蓝源核剧烈闪烁。
整栋广播大楼的喇叭同时尖叫。
像无数个唐梨在哭。
唐梨摘下耳机,捂住耳朵。
可她没有移开视线。
控制台炸开。
火光吞掉黑蓝源核。
所有假声同时消失。
世界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害怕。
七层录音棚的画面还在。
陈苗垂着头。
一动不动。
唐梨站起来。
“白芷。”
她声音很轻。
“去看她。”
白芷已经到七层门外。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
“开门。”
门锁被切开。
白芷推门进去。
录音棚里只有一盏灯。
陈苗被绑在椅子上,头垂着。
两名控制者倒在地上。
其中一个耳后晶片已经烧毁。
另一个还在抽搐。
白芷先确认角落。
再确认天花板。
最后走到陈苗面前。
她伸手探了探颈侧。
唐梨屏住呼吸。
白芷声音传来。
“还活着。”
唐梨腿一软,直接坐回椅子上。
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捂住嘴。
白芷继续道:
“很虚弱。”
“身上有控制设备。”
“需要医疗组。”
沈晚晴立刻道:
“医疗车前进。”
“不要移动过猛。”
“先拍摄设备位置。”
苏知夏补充:
“如果有认知晶片,不要强拔。”
白芷说:“明白。”
杨金龙站在大厅里,抬头看向七层。
他没有上去。
也没有抢这个救人的功劳。
唐梨看着监控里的他。
忽然打开频道。
“杨金龙。”
“嗯。”
“谢谢。”
杨金龙笑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没上楼。”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
韩烈小声嘀咕:“这也能谢?”
林绯月淡淡道:“能。”
许清棠说:“应该谢。”
杨金龙靠在大厅墙边。
“行。”
“那你欠我一次广播宣传。”
唐梨擦着眼泪。
“宣传什么?”
杨金龙想了想。
“就说雷电法王识破诈骗电话,端掉非法广播窝点。”
唐梨破涕为笑。
“你能不能要点脸?”
“不能。”
白皇后的声纹陷阱被拆了。
但广播大楼还没有清完。
地下二层主控毁掉后,楼内感染者开始被声音吸引,陆续向大厅聚集。
远处街道也传来低吼。
林绯月立刻下令:
“十五分钟内撤离。”
“韩烈组带走主控残骸。”
“白芷组保护人质。”
“杨金龙正门清路。”
杨金龙抬眼。
“终于轮到我了?”
沈晚晴声音立刻响起:
“不用右手雷爆。”
杨金龙叹了口气。
“沈医生,你是不是在我频道里装了提醒器?”
“我本人就是提醒器。”
韩烈笑得差点岔气。
杨金龙走出大厅。
外面,几十只感染者已经围过来。
夜色压在旧城区上空。
红色录制灯一盏盏熄灭。
只剩他脚下的蓝白雷光亮着。
杨金龙抬起左手。
雷鞭展开。
电弧贴着地面游走,像一条被他握住的雷蛇。
感染者扑上来。
雷鞭横扫。
啪!
第一排感染者被抽翻。
啪!
第二排被电弧击退。
韩烈扛着主控残骸从地下冲出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喊:
“法王开路!”
唐梨立刻接上广播车临时频道。
声音虽然哑,却带着笑。
“全员撤离。”
“雷电法王已上线。”
“诈骗电话已挂机。”
林绯月沉默两秒。
“唐梨。”
“在。”
“下次这种广播,先报备。”
唐梨立刻说:“收到。”
白芷扶着陈苗走出副楼。
陈苗半昏半醒,脸色苍白。
她听见唐梨的声音,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梨子……”
唐梨在广播室里站起来。
“我在。”
陈苗听不见。
可唐梨还是说了。
她看着监控画面,一字一句道:
“我在。”
杨金龙一鞭抽开最后一批感染者。
车队灯光亮起。
行动队开始撤离。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时,广播大楼楼顶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不是灯。
是投影。
白皇后的面具再次出现。
只不过这一次,投影很淡。
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看着杨金龙。
“你拆掉了声纹陷阱。”
“也救下了人质。”
“很漂亮。”
杨金龙抬头。
“你夸得真恶心。”
白皇后没有在意。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杨金龙眯眼。
白皇后轻声道:
“陈苗活着。”
“不代表她还是陈苗。”
投影消失。
车内,白芷脸色猛地一变。
陈苗原本垂着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耳后,一枚极小的黑蓝晶点亮起。
不是控制晶片。
更小。
更深。
像埋在皮肤下面的一颗种子。
陈苗睁开眼。
她看着白芷。
眼神茫然又害怕。
然后,她用唐梨的声音,轻轻说: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