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东港刚刚睡下的人，又被一条消息惊醒。
不是广播。
不是天启通报。
而是一张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纸。
有人在医疗区门口捡到。
有人在北门路障下看见。
有人在登记队伍旁的墙上发现。
纸很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东港地下库房里，有一枚源核，可以让死人回来。
没有署名。
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威胁。
可它比任何威胁都狠。
因为东港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第一个拿到纸的人，手都在抖。
他妻子昨晚刚确认失踪。
第二个看见纸的人，疯了一样往地下库房跑。
他儿子的照片就在冷藏柜里。
第三个把纸藏进怀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找黑衣卫残党。
不到十分钟，整个东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醒。
哭声、脚步声、争吵声，从旧教堂各处冒出来。
北门刚刚平息的恐慌还没散。
新的恐慌就已经变成了贪念。
复生。
这两个字太重。
重到足够压弯任何规矩。
唐梨是最先发现异常的人。
她刚趴在控制台上睡了不到半小时，耳机里就炸出北门队员的声音。
“广播组！北门有人聚集！”
“他们说要回地下库房！”
“还有人说天启藏了能救亲人的源核！”
唐梨猛地坐起。
嗓子疼得像被刀刮。
她顾不上喝水，直接接入监控。
画面里，几十个人围在地下库房外。
有人哭。
有人跪。
有人喊。
“让我进去！”
“我女儿还能回来！”
“你们凭什么藏着？”
“那源核是东港的！”
“不是天启的！”
赵猛带着赎罪队挡在入口。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都往后退！”
“库房封锁，谁也不能进！”
一个男人红着眼冲上来。
“你们这些人不也干过坏事？”
“现在装什么秩序？”
“滚开！”
人群一拥而上。
赵猛没敢真打。
因为里面很多都是刚确认亲属失踪的人。
他们不是敌人。
可这一刻，他们比敌人更难拦。
唐梨抓起麦克风。
手指刚碰到开关，又停住。
她脑子里闪过昨晚陈苗用她声音说“门开了”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
先看文字校验。
许清棠还没上线。
沈晚晴在隔离医疗区。
杨金龙应该刚休息。
唐梨咬牙，在内部频道发出文字请求：
复生源核谣言扩散，请求公开辟谣。
三秒后。
许清棠的确认回来了。
允许临时广播。
措辞：未核实消息，不得冲击封锁区，等待天启公开核验。
唐梨这才打开广播。
“东港临时通知。”
“关于复生源核的消息，天启尚未完成核验。”
“任何人不得冲击地下库房。”
“重复。”
“任何人不得冲击地下库房。”
“源核情况会在核验后公开。”
“现在冲进去，只会毁掉证据。”
话还没说完，下面已经有人骂了。
“又是核验！”
“等你们核验完，人都死透了！”
“是不是杨金龙想自己用？”
“天启有医生，有异能者，他们当然不急！”
“我们家里人怎么办？”
唐梨脸色发白。
这一次，广播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压住场。
因为这次撬动的不是恐惧。
是希望。
恐惧可以被命令压住。
希望不行。
尤其是假的希望。
假希望比真绝望更会吃人。
医疗区。
沈晚晴听见广播，脸色一变。
她身边，陈苗还在昏睡。
许清宁隔离在另一张病床。
苏知夏刚刚给污染针伤者换完药，听见“复生源核”四个字，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不可能。”
沈晚晴看她。
“你知道？”
苏知夏脸色很白。
“我听教父提过一次。”
“他说，远星有一种高级源核，可以让刚死不久的人短暂恢复意识。”
“不是复活。”
“只是让尸体说话。”
沈晚晴眼神冷下来。
“尸体说话？”
“嗯。”
苏知夏声音发颤。
“他说那是神迹。”
“我当时以为他在骗信徒。”
沈晚晴立刻接通许清棠。
“复生源核大概率是认知陷阱。”
“可能不是复活，而是尸体短暂神经激活，甚至可能是远星借死人说话。”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许清棠声音很冷。
“白皇后知道东港家属刚看到照片。”
“她在把哀悼变成抢夺。”
杨金龙的声音响起。
“源核在哪？”
他刚醒。
声音还有点哑。
但一开口，频道立刻稳了一截。
白芷说：“还没找到。”
“十二枚高级源核下落不明。”
“但谣言指向地下库房，说明白皇后想让人先冲这里。”
林绯月接入。
“地下库房外人群已经超过两百。”
“有黑衣卫残党混在人群里煽动。”
“要不要抓？”
杨金龙坐起身。
右手绷带还没拆。
沈晚晴听见动静，立刻转头。
“你去哪？”
“库房。”
“你伤还没好。”
“人群要炸了。”
“你去了可能更炸。”
杨金龙看她。
沈晚晴走到他面前。
“他们现在不是怕你。”
“他们是怕亲人回不来。”
“你用雷压下去，能压一时。”
“但白皇后要的就是你用雷压。”
杨金龙安静了两秒。
“那你说怎么做？”
沈晚晴说：“先让他们看见医生。”
“不是首领。”
杨金龙笑了一下。
“沈医生，你想抢我风头？”
“你现在的风头只会点火。”
苏知夏也站起来。
“我去。”
“东港人认我。”
她脸色很疲惫，但眼神比昨天稳了许多。
“他们相信我至少不会拿死者开玩笑。”
杨金龙看着她们。
“你们挡得住？”
沈晚晴说：“挡不住。”
“那还去？”
“先让他们慢下来。”
“你负责让混在人群里的东西闭嘴。”
杨金龙站起身。
“这个我擅长。”
地下库房外，人群已经快冲破第一道隔离线。
赵猛带人死死顶着。
他脸上挨了一拳。
嘴角裂开。
但没还手。
“都他妈冷静！”
“里面不是菜市场！”
“你们冲进去，照片、记录、源核全毁！”
没人听。
一个瘦高男人在人群后喊：
“别信他们！”
“天启就是想独吞复生源核！”
“杨金龙自己人多，他当然不急！”
“你们亲人死了，他还在和女人包扎伤口！”
这话很毒。
人群瞬间更躁。
赵猛猛地看向那人。
“谁在喊？”
瘦高男人立刻缩进人群。
下一秒。
叮。
叮。
叮。
熟悉的铃声从头顶响起。
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雷光手机从半空落下。
没有砸人。
只是贴着瘦高男人耳边炸开。
轰！
爆炸不大。
却把那人的头发电得根根竖起。
他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周围人吓得散开。
杨金龙从石阶上走下来。
黑色外套披在肩上。
右手缠着绷带。
左手雷光还没散。
“谁说我在和女人包扎伤口？”
他看着地上的瘦高男人。
“说清楚。”
“哪个女人？”
人群一懵。
连赵猛都愣了一下。
这重点是不是歪了？
瘦高男人捂着耳朵，脸色惨白。
“我……我听别人说的。”
“谁？”
“不知道。”
杨金龙笑了。
“不知道就敢喊？”
他抬手。
第二部雷讯成形。
叮。
叮。
叮。
瘦高男人崩溃大喊：
“黑衣卫！是黑衣卫让我喊的！”
人群哗然。
林绯月的人立刻上前，把他拖出来。
同一时间，白芷从人群另一侧走出。
她手里拎着两个黑衣卫残党。
“还有这两个。”
“刚才发纸条的。”
她把两人扔到地上。
“一个在医疗区门口贴，一个在北门路障下塞。”
杨金龙看着他们。
“白皇后给你们发工资？”
其中一人脸色灰白。
“不是远星。”
“是有人告诉我们，源核能复生。”
“谁？”
“教父的人。”
杨金龙笑了。
“真巧。”
“教父现在都被押着，还能替白皇后干活。”
人群看向那几个黑衣卫。
刚才的冲动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被人推着冲库房。
可希望还在。
有人哭着喊：
“就算有人煽动，那源核到底有没有？”
“能不能救人？”
“我女儿昨天才确认！”
“如果真的能救，她凭什么不能用？”
杨金龙没有回答。
沈晚晴和苏知夏从医疗区方向走来。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苏知夏一出现，不少东港人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昨天还叫她圣女。
今天已经不敢这么叫。
但他们仍然本能地相信医生。
沈晚晴站到库房入口前。
她没有拿武器。
只拿了一份检测记录。
“我说结论。”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源核可以真正复活死人。”
人群又躁动。
沈晚晴声音提高：
“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不如唐梨亮。
也不如杨金龙有压迫感。
但很稳。
像医院走廊里能把家属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一句“先听医生说”。
“远星所谓复生源核，更可能是短暂激活死者神经或记忆残留。”
“换句话说。”
“它可能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开口。”
“但开口的，不一定是你们想见的人。”
这句话让人群静了。
苏知夏接过话。
“教父以前提过这种源核。”
“他称它为神迹。”
“但我现在怀疑，那是远星用来操控家属的工具。”
一个女人哭着问：
“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呢？”
“哪怕让我女儿叫我一声妈妈呢？”
苏知夏脸色白了。
她答不上来。
因为这句话太疼。
疼到任何理性都像薄纸。
沈晚晴也沉默了。
她能告诉对方风险。
却不能替对方否认那一点想听亲人说话的欲望。
杨金龙忽然开口。
“想用？”
女人看向他。
杨金龙看着人群。
“你们都想用？”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神已经给了答案。
杨金龙点头。
“行。”
沈晚晴皱眉。
“杨金龙。”
许清棠的声音也从频道里响起。
“不建议直接承诺。”
杨金龙说：
“我没承诺。”
他看着人群。
“先找到那枚源核。”
“找到以后，公开检测。”
“公开风险。”
“公开使用条件。”
“谁要用，写申请。”
“申请人自己签字。”
“家属代表见证。”
“医生有一票否决。”
“天启也有一票否决。”
人群愣住。
有人喊：“凭什么你们否决？”
杨金龙看过去。
“因为如果那东西把你亲人变成怪物。”
“最后还是我来杀。”
那人被噎住。
杨金龙继续道：
“我不拦你们想见死人。”
“但别拿整个东港陪你们赌。”
“谁想赌，排队。”
“谁想抢。”
雷光在他掌心亮起。
叮。
叮。
叮。
“接电话。”
这一次，人群听懂了。
抢的人，会被雷电法王点名。
有人害怕。
有人愤怒。
但更多人慢慢冷静下来。
因为杨金龙没有说源核不存在。
也没有说所有人不准用。
他只是把冲动变成申请。
把抢夺变成流程。
把白皇后放出来的诱饵，先按进了一张纸里。
许清棠在通讯室里听完，低声道：
“可以执行。”
唐梨立刻广播：
“东港临时通报。”
“复生源核消息进入核验流程。”
“任何抢夺、冲击库房、煽动暴乱者，按战时破坏秩序处理。”
“有使用意愿的家属，前往登记组领取申请表。”
“重复。”
“先核验，再申请。”
“不抢，不跪，不信谣。”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忽然多了一点她自己的味道。
“雷电法王已经接过诈骗电话。”
“这次没炸你们，是因为你们只是被骗。”
“下次谁再替远星喊话。”
“他会亲自回拨。”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再次被撕开。
赵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唐梨这嘴，真是越来越损了。”
白芷笑道：“学得很快。”
杨金龙抬头看向广播喇叭。
“唐梨。”
“在。”
“这句播得不错。”
唐梨在广播室里一愣。
脸慢慢红了一点。
“收到。”
许清棠看她。
“情绪波动明显。”
唐梨立刻坐直。
“我没有。”
“你脸红了。”
“热的。”
许清棠看了一眼凌晨三点的温度记录。
“现在十四度。”
唐梨装作没听见。
地下库房重新封锁。
但这一次，外面没有散。
他们排起了新的队。
复生源核使用申请队。
这队伍很沉默。
比失踪人口登记队还沉默。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排的不是希望。
是一次可能更痛的告别。
凌晨四点。
白芷终于在教父私人库房最深处，找到了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没有冷藏柜。
只有一只黑色保险箱。
保险箱上刻着远星的标志。
许清棠赶到时，脸色很冷。
“不要直接开。”
白芷蹲在保险箱前。
“放心。”
“这种东西直接开，通常会死人。”
杨金龙站在旁边。
“你会？”
白芷看他。
“黑街教过一点。”
“正经吗？”
“你觉得呢？”
“那应该很好用。”
白芷笑了一下。
她用三根极细的金属片插进锁孔。
保险箱内部传来轻微齿轮声。
几分钟后。
咔。
箱门弹开一条缝。
白芷没有立刻拉开。
她先退了半步。
林绯月用机械臂把箱门打开。
箱子里没有爆炸。
只有十二个空槽。
其中十一个已经空了。
最后一个槽里，放着一枚黑蓝色源核。
源核像一颗心脏。
在黑暗里轻轻跳动。
旁边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远星编号。
是手写。
复生源核。
一次只能唤回一个死人。
代价，由活人支付。
韩烈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
沈晚晴看着那枚源核。
“意思是，它不是免费奇迹。”
杨金龙伸手。
沈晚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碰。”
杨金龙低头看她。
“沈医生。”
“我说别碰。”
她声音很冷。
不是担心。
是命令。
杨金龙笑了笑，收回手。
“行。”
“听你的。”
白芷看了两人一眼，轻轻挑眉。
唐梨在频道里小声嘀咕：
“这么听话？”
许清棠冷静道：
“记录，杨金龙在高危源核前接受医疗组制止。”
杨金龙看向通讯器。
“这也记？”
“记。”
秦霜蹲在门口，忽然说：
“它在叫。”
众人一静。
杨金龙看向她。
“你听见什么？”
秦霜银瞳亮着。
“很多人在叫。”
“不是说话。”
“是想回来。”
保险箱里的复生源核轻轻跳动。
像一颗黑蓝色的心。
下一秒。
整座地下库房的冷藏柜同时发出轻微震动。
一张张照片在透明板后无风自动。
外面排队的人群也听见了。
哭声瞬间停住。
所有人都看向地下。
唐梨脸色发白。
“它自己启动了？”
沈晚晴盯着检测器。
数值正在疯涨。
“不是启动。”
“是共鸣。”
许清棠声音冷下来。
“白皇后不是放出消息让人来抢。”
“她是让足够多想复生的人聚到一起。”
“用他们的情绪，激活源核。”
杨金龙看着那枚跳动的源核。
忽然笑了。
“好题。”
沈晚晴看他。
“你笑什么？”
“她总算出了一道适合我的题。”
“哪里适合？”
杨金龙抬起左手。
雷光亮起。
“它想让死人回来。”
“我负责让不该回来的东西。”
“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