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没有电脑屏幕。
只有人。
一排排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头顶接着银色神经线。
他们闭着眼。
胸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宋归尘站在门口，脸色一瞬间变得极难看。
这些人不是工作人员。
是活体服务器。
旧气象中心的主机不够稳定，陆玄就把人接进系统里，用他们的大脑承担精神广播的分流。
唐梨的声音从雷讯里传来。
“我需要接主控台。”
“但不要直接拔线。”
“直接拔，他们会脑死亡。”
宋归尘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机房外传来巨响。
轰！
杨金龙和赵超撞在一起。
墙面震落大片灰尘。
韩烈咳着血爬起来，又冲过去帮忙。
宋归尘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会看见赵超。
看见赵超，他就会想起宋知夏。
想起宋知夏，他就会想起自己刚才差点被假声音拖住。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救赵超。
是救机房里这些人。
也是给杨金龙争时间。
宋归尘走到第一张金属椅前。
椅子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额头全是汗，嘴唇不断颤动。
“上课……”
“不要迟到……”
“不要迟到……”
宋归尘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黑色锁链轻轻落在神经线上。
痛觉共振。
他可以把这些人被精神广播压住的痛觉拉出来。
只要他们知道疼，就还有机会醒。
第一根银线断开。
女人猛地睁眼，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宋归尘扶住她。
“别动。”
“你还活着。”
女人眼泪一下流出来。
“我在哪？”
“旧气象中心。”
“我要回家……”
宋归尘没有回答。
因为还有太多人。
唐梨说：“我能帮你定位主线。”
雷讯投影在机房里展开。
几十条银色神经线里，有三条最亮。
一条通往楼顶广播塔。
一条通往地下中枢。
还有一条通往五楼办公室。
唐梨声音冷下来。
“陆玄把自己也接进去了。”
宋归尘问：“能反切他吗？”
“能。”
“但要先把这些活体节点安全断开。”
“否则反切时，他们会替陆玄承担伤害。”
宋归尘看着满屋子人。
“多少个？”
“四十六。”
机房外，又是一声巨响。
赵超的笑声穿透墙壁。
“痛！”
“杨金龙！”
“你是真的！”
“我杀了你！”
韩烈怒骂：“你他妈能不能换一句！”
赵超大笑。
“不能！”
“我分不清！”
“你们都太吵了！”
宋归尘闭上眼。
四十六个。
每断一个，他都要承受一次痛觉反噬。
这不是锁赵超那种撕裂式剧痛。
而是四十六个人从精神麻木中醒来的第一声疼。
他会全部听见。
全部承受。
唐梨低声道：“你可以慢一点。”
宋归尘说：“还有多久？”
“十六分钟。”
“那就快一点。”
黑色锁链分开。
一条。
两条。
十条。
二十条。
宋归尘双手按在主控台上，锁链同时缠住二十根神经线。
唐梨立刻道：“你承受不住。”
宋归尘说：“接。”
下一秒。
二十个人同时醒来。
二十声惨叫在宋归尘脑子里炸开。
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眼前全是白光。
耳朵里全是不同人的恐惧。
孩子。
妻子。
父亲。
母亲。
宋知夏。
假的声音混进真的痛里。
“爸。”
宋归尘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把他拉回来。
“假的。”
他低声说。
“知夏已经死了。”
“假的。”
又一批银线断开。
机房外。
杨金龙被赵超一拳砸进墙里。
赵超的再生速度越来越快。
他开始本能吸收周围生命力。
墙角几名昏迷的代课老师脸色迅速灰败。
杨金龙眼神一冷。
“韩烈，把人拖走！”
韩烈冲过去，一手一个，把那些人往楼梯下丢。
“知道！”
赵超转头盯上他。
杨金龙一拳砸在赵超侧脸。
“看我。”
赵超被打得头骨裂开。
他却笑得更疯。
“痛！”
“太痛了！”
“我看见你了！”
杨金龙左手抓住赵超肩膀。
重力压下。
赵超主动扯断自己肩骨，整个人从重力缝隙里钻出来。
他的手指刺向杨金龙腹部。
雷域护体炸开。
两人同时后退。
杨金龙低头看了一眼腹侧的伤。
血流出来。
很快被雷光蒸干。
赵超盯着那道血。
眼神变得饥饿。
宋归尘说过。
赵超受伤过多，会渴生命。
现在他开始盯杨金龙的血。
韩烈脸色难看。
“他不会想吸你吧？”
杨金龙笑了一下。
“他敢吸。”
“我就让他噎死。”
机房内。
宋归尘断开最后一批普通节点。
四十六个人全部脱离。
他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唐梨的声音却没有放松。
“还有三条主线。”
“广播塔，地下中枢，陆玄。”
宋归尘喘息。
“先切哪条？”
“广播塔。”
“否则午夜总课会照常开始。”
宋归尘把锁链缠上第一条主线。
刚碰到，脑子里就响起陆玄的声音。
“宋先生。”
“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宋归尘没有理。
陆玄继续道：“你看，你多擅长承受痛苦。”
“你女儿死了。”
“女婿疯了。”
“你还在救陌生人。”
“你不累吗？”
宋归尘闭着眼。
“累。”
陆玄笑了。
“那为什么不停下？”
宋归尘收紧锁链。
“因为你还没死。”
第一条主线断开。
楼顶广播塔猛地一震。
北区上空的上课铃声断了一拍。
唐梨立刻喊：“有效！”
“还有两条！”
陆玄的声音冷了一点。
“宋归尘，你以为你救得了赵超？”
宋归尘缠上第二条主线。
“我救不了。”
“那你还跟着他？”
宋归尘想起赵超清醒时低声问过的那句话。
我有没有杀错人。
他想起宋知夏曾经站在医院走廊里，对他说：
“爸，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很疼。”
宋归尘声音很轻。
“因为我女儿信他。”
第二条主线断开。
地下中枢爆出一阵刺耳杂音。
机房灯光疯狂闪烁。
还剩最后一条。
陆玄。
唐梨声音急促。
“切了这条，我就能反控主楼。”
“但陆玄会感知到你的位置。”
宋归尘说：“他已经知道。”
黑色锁链缠上最后一条银线。
同一秒。
机房门外，赵超忽然停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门。
“宋归尘。”
“你在疼。”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
“你为什么疼？”
“谁让你疼？”
杨金龙抓住机会，一拳砸在赵超胸口。
赵超倒退两步，却没有立刻反扑。
他还在看门。
“宋归尘。”
“你出来。”
“我杀他。”
“不对。”
“我杀谁？”
“我分不清。”
门内。
宋归尘听见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
陆玄立刻笑了。
“你看。”
“他还是在乎你的。”
“可惜他醒得太晚。”
宋归尘抬起头。
“不晚。”
“只要他还能问，就不晚。”
他猛地扯断最后一条银线。
轰！
整座旧气象中心主楼红光熄灭。
唐梨接管成功。
北区上空，上课铃彻底断了。
倒计时停在最后九分钟。
五楼深处，陆玄第一次发出压抑的怒声。
“杨金龙！”
杨金龙站在门外，满身雷光。
赵超在他对面，眼神乱得像碎裂的镜子。
杨金龙抬头看向楼上。
“老师急了。”
他看向韩烈。
“上五楼。”
韩烈擦掉嘴角血。
“那赵超呢？”
赵超忽然笑了一下。
他看着杨金龙，声音很低。
“五楼。”
“那里有真的。”
杨金龙眯眼。
赵超下一秒已经撞破走廊，朝五楼方向冲去。
韩烈愣住。
“他这是帮我们？”
宋归尘从机房里走出来，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不是。”
“他只是闻到了最疼的那个人。”
杨金龙笑了。
“够了。”
他迈步上楼。
“让疯刀先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