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龙回到民防三库时，天刚擦黑。
北区的雾压得很低，像一层灰白色的棺盖。
三库外墙已经被唐梨接入了临时防御系统，探照灯一圈圈扫过废墟，韩烈带人守在东侧入口，顾眠守西侧断桥。
沈晚晴没有回北仓。
她跟着杨金龙来了。
因为那个声音。
那句“爸爸”。
别人听不见。
可她看得出，杨金龙听见后，整个人的状态不对。
不是暴怒。
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迟疑。
这比暴怒更危险。
杨金龙站在三库大门前，抬手按在金属门上。
雷纹亮起。
三重锁依次识别。
唐梨的信息锁。
沈晚晴的医疗锁。
杨金龙的雷纹锁。
三道锁打开后，地下二层的寒气顺着门缝扑出来。
秦霜站在门后，脸色很白。
她脚边还有那枚被掰断的黑色芯片。
杨金龙看了一眼。
“姜鸢给你的？”
秦霜点头。
“她要主舱样本。”
“你没给？”
“没有。”
杨金龙走过她身边。
“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秦霜苦笑。
“我要是给了呢？”
杨金龙说：“你会死得很有教育意义。”
韩烈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
“哥，你安慰人的方式越来越像反派了。”
杨金龙回头。
韩烈立刻闭嘴。
地下二层的主舱还在亮。
血红色的光从舱体缝隙里透出来，像里面关着一颗还没出生的心脏。
舱体外壳上原本是军方标识。
现在，那些标识下面浮出了新的字。
不是屏幕显示。
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字。
【灾后适配子代实验】
【样本源：杨金龙】
【适配对象：未公开】
【状态：提前呼唤】
沈晚晴看见“样本源”三个字时，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向杨金龙。
杨金龙表情没变。
只是眼神冷了。
唐梨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
“哥，我查过三库旧数据。”
“你的样本不是最近采集的。”
“时间更早。”
杨金龙问：“多早？”
唐梨沉默了一下。
“末世爆发前。”
地下二层安静下来。
末世爆发前。
这意味着，有人在灾难开始之前，就已经盯上了杨金龙。
也意味着，白皇后的计划可能不是末世后临时搭建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舱内又响起那道哭声。
这一次，不止杨金龙听见了。
沈晚晴、秦霜、韩烈、顾眠，全都听见了。
哭声很轻。
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脑子里。
然后，那道稚嫩声音再次响起。
“爸爸。”
韩烈头皮发麻。
“我靠。”
“这玩意儿真会说话？”
杨金龙走到主舱前。
雷光在他指尖跳动。
“别叫我爸爸。”
舱内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声音又说：
“爸爸。”
杨金龙面无表情。
“听不懂人话是吧？”
沈晚晴皱眉。
“你别刺激它。”
杨金龙说：“它在刺激我。”
唐梨那边快速分析。
“哥，它不是完整生命体，更像某种精神投影。”
“它借你的样本源定位你，再用亲缘称呼干扰你的判断。”
秦霜低声说：“也可能它真的拥有一部分你的遗传信息。”
沈晚晴立刻看了她一眼。
秦霜闭嘴。
杨金龙笑了。
“挺好。”
“白皇后终于学会用家庭伦理剧打我了。”
韩烈压低声音问顾眠：
“家庭伦理剧是什么？”
顾眠说：“你不会想知道。”
杨金龙抬起手。
雷光不是攻击。
是探查。
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电弧钻进主舱接口。
下一秒，他眼前画面变了。
他看见一间白色实验室。
看见培养舱。
看见无数被剪碎的病历。
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
那不是现在的他。
更年轻。
更普通。
没有雷光。
没有黑色外套。
像灾难还没砸下来之前，一个不该被任何人记住的普通青年。
有人站在手术台旁。
那人穿着白衣，脸被灯光遮住。
她说：
“样本活性异常。”
“保留。”
画面猛地碎裂。
杨金龙睁开眼，掌心已经冒出青烟。
沈晚晴抓住他的手腕。
“看见什么了？”
杨金龙说：“我被人偷过。”
韩烈愣住。
“偷什么？”
杨金龙抬眼。
“我。”
主舱忽然剧烈震动。
血红色光芒从舱体内部爆开。
屏幕上跳出新的提示。
【亲缘确认失败。】
【启动替代方案。】
【孵化倒计时：十分钟。】
秦霜脸色一变。
“不可能！这个舱的能源不足以完成孵化！”
唐梨声音发紧。
“它在抽三库备用能源！”
“不止三库，北仓残留系统也被它接上了！”
沈晚晴立刻道：“切断！”
唐梨说：“切不断，它用的是生物信号，不是普通电路。”
顾眠握住刀。
“砍舱？”
秦霜立刻说：“不能砍，里面可能有活体，一砍就死。”
韩烈问：“那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杨金龙。
杨金龙盯着倒计时。
十分钟。
白皇后给他的题，从来不是怎么赢。
而是赢的时候，要不要把自己变成她。
沈晚晴低声说：“它不一定是你的孩子。”
杨金龙说：“我知道。”
“那你……”
杨金龙转头看她。
“但它也不一定不是人。”
沈晚晴沉默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杨金龙可以轰碎一座楼，可以压塌一条街，可以把白皇后的棋子一颗颗碾碎。
可他不能在无法确认的情况下，随手杀掉一个可能刚刚拥有意识的生命。
哪怕那个生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害他造出来的。
就在这时，三库外层防线突然传来警报。
唐梨的声音变得急促。
“哥，西北方向有高速目标接近！”
“不是感染者。”
“速度太快了！”
顾眠立刻抬头。
“几个？”
唐梨说：“五个。”
“其中一个生命信号极不稳定，像活人，又像一团正在乱跳的伤口。”
杨金龙眼神一沉。
赵超。
下一秒，外面传来一声狂笑。
笑声穿透地下二层，像刀子刮过骨头。
“痛！”
“太痛了！”
“杨金龙！”
“你在哪里？”
“我分不清！”
“我真的分不清！”
轰！
三库西墙被硬生生撞穿。
碎石飞溅。
烟尘里，赵超浑身是血地站起来，半边脸皮肉翻卷，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他身后，邢野、陈寂、罗砚、林照雪同时出现。
林照雪脸色苍白地喊：
“别靠近他！”
赵超抬头，裂开嘴笑。
“爸爸？”
他看向主舱。
又看向杨金龙。
“不是。”
“不对。”
“杀了就知道了。”
他猛地扑向杨金龙。
“杀！”
“杀！”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