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眠。
被排除。
這四個字落在執行室屏幕上,訓練場那邊的銀色刀意幾乎壓不住。
顧眠本人沒有說話。
她站在北倉訓練場的夜色里,刀已經出鞘三寸。
周圍負責值守的外勤隊員沒人敢靠近。
不是怕她發瘋。
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現在不想被勸。
楊金龍在三十七號避難點執行室里,看著屏幕。
“繼續。”
白皇後的聲音很輕。
“你不先問問她?”
顧眠冷聲︰“不用。”
“真不用?”
“我自己听。”
白皇後笑了一下。
“好。”
屏幕上的名單展開。
外部種子評估檔。
顧眠。
年齡,十三。
早期覺醒傾向︰刀意感知。
精神穩定性︰低。
群體調和適配度︰極低。
服從性︰極低。
未來貢獻預估︰高。
撤離優先級建議︰排除。
排除原因︰
不可調和。
執行室里,沈晚晴皺眉。
“不可調和?”
唐梨迅速查詢白塔術語。
“白塔早期分類。”
“指無法通過群體願望調和系統削弱求生沖動、服從沖動或攻擊沖動的人。”
“簡單說……”
她停了一下。
顧眠替她說完。
“系統管不了我。”
白皇後輕聲︰“也可以這麼理解。”
顧眠笑了。
笑意很冷。
“那我該高興?”
“你當然可以高興。”
白皇後說︰“你沒有被選上車,不是因為你不重要。”
“恰恰因為你太危險。”
“他們認為,如果把你帶進車隊,你可能在算法壓制下反向暴走。”
“所以他們留下你。”
“讓你和那些他們不敢帶走的人,一起等死。”
北倉指揮室里,韓烈猛地抬頭。
“十三歲?”
唐梨低聲︰“顧眠災後早期檔案缺失很多。”
沈晚晴問︰“她當時在三十七號?”
顧眠沉默很久。
“我不記得。”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顧眠不記得。
她不是裝。
她是真的不記得。
在北倉記錄里,顧眠第一次出現,是災後第二年。
地點,北部廢鐵場。
狀態,銀瞳失控邊緣。
手持一把斷刀。
身邊沒有親屬。
沒有同行者。
沒有完整來歷。
她從廢墟里走出來時,第一句話是︰
誰靠近,誰死。
後來楊金龍把她打服。
再後來,她留在北倉。
可在那之前,她到底經歷過什麼,一直是空白。
白皇後現在把空白掀開了一角。
楊金龍問︰“有影像嗎?”
“有。”
白皇後回答得很快。
“但你確定要看嗎?”
顧眠說︰“放。”
屏幕閃爍。
執行室里出現一段舊回響。
十三歲的顧眠站在人群邊緣。
她比現在小很多。
臉色很白。
眼楮還不是銀色。
手里抱著一把用鐵片磨成的短刀。
周圍人都在哭、喊、求。
只有她不說話。
有人問她︰“小姑娘,你想上車嗎?”
她看了那人一眼。
“想。”
那人松了口氣。
“那就去登記。”
顧眠又說︰“但如果我上不了,我也不會站著等死。”
那人愣住。
顧眠抬頭,看著遠處的車隊。
“誰想讓我認命,我先殺誰。”
執行室里空氣一冷。
十三歲的孩子。
說這句話時,沒有瘋狂。
只有清醒。
太清醒了。
清醒到算法無法處理。
白皇後的聲音輕輕響起。
“看見了嗎?”
“她從一開始就是刀。”
“不是你們把她逼成這樣的。”
“她天生就不適合被人群接納。”
顧眠沒有說話。
訓練場上,她的刀意反而慢慢穩下來。
楊金龍看著影像。
“後面。”
畫面繼續。
犧牲算法啟動。
人群的求生沖動被削弱。
哭聲變低。
腳步變慢。
很多人明明看著車隊離開,卻像被無形的手按住,追不出去。
十三歲的顧眠不一樣。
她猛地抬頭。
像听見了別人听不見的刀鳴。
她握緊短刀,朝執行室方向看去。
“誰在按我?”
沒人回答。
她往前走。
第一步,眼楮開始泛白。
第二步,瞳孔邊緣出現銀光。
第三步,她身邊的白霧被刀意切開。
白塔研究員在執行室里驚恐抬頭。
“不可調和個體出現逆向反應!”
“立刻排除!”
地方軍代表問︰“怎麼排除?”
研究員咬牙。
“讓系統把所有未入選者的求生願望,轉移到她身上。”
管理者臉色慘白。
“你瘋了?”
研究員聲音顫抖。
“她本來就不受控。”
“讓她承受過載,至少能讓其他人穩定。”
執行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顧眠不是被簡單留下。
她被當成泄壓口。
六千多名未撤離者被削弱的求生願望,有一部分被犧牲算法轉移到了她身上。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一把破刀。
一身撐爆的求生和憤怒。
那就是銀瞳的起點。
顧眠在訓練場上靜靜站著。
刀尖垂下。
沒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
白皇後聲音溫柔。
“顧眠。”
“你的刀意不是天賦。”
“是六千多人不甘心活下去的聲音,擠進了你身體里。”
“你不是一個人。”
“你是一把用死人願望磨出來的刀。”
訓練場地面裂開一條細縫。
沈晚晴立刻道︰“顧眠,看我。”
顧眠沒有回應。
楊金龍按住通訊。
“顧眠。”
她終于開口。
“我听著。”
“你現在想砍誰?”
白皇後笑了。
“問得真直接。”
顧眠說︰“很多。”
“第一個?”
“那個研究員。”
“他多半死了。”
“那就砍白皇後。”
“她不在你面前。”
顧眠抬眼,看向訓練場虛空。
“遲早在。”
楊金龍說︰“還有呢?”
顧眠沉默一秒。
“我自己。”
這句話讓沈晚晴臉色變了。
白皇後的聲音溫柔得幾乎甜。
“對。”
“你該恨自己。”
“你為什麼活下來了?”
“為什麼他們的願望都散了,你的刀還在?”
“為什麼你後來還站在北倉,成了別人眼里的強者?”
顧眠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楊金龍忽然開口。
“因為她沒死。”
白皇後停住。
楊金龍說︰“你說那麼多,不就是想讓她覺得活著也是罪?”
“顧眠,听清楚。”
“他們把願望塞給你,是他們的罪。”
“你扛下來活著,是你的本事。”
顧眠抬頭。
楊金龍繼續道︰“你要是真覺得欠了那六千多人。”
“就別砍自己。”
“把刀留著。”
“以後誰再想把人當泄壓口。”
“你去砍他。”
訓練場上的銀色刀意停住。
很久後。
顧眠笑了一聲。
“這話像你。”
“有用嗎?”
“有一點。”
“一點夠不夠?”
“暫時夠。”
白皇後冷聲︰“真會哄人。”
顧眠抬刀。
刀尖指向虛空。
“他說得難听。”
“但比你好。”
許清棠在舊塔里寫下新證據︰
犧牲算法核心罪證二︰
將未撤離者被壓制的求生願望轉移至不可調和個體顧眠,造成長期精神與能力污染。
顧眠本人非責任人。
為受害者。
也是幸存者。
這幾行字同步到明賬時,訓練場上很多人都看見了。
那些曾經害怕顧眠的人,也看見了。
她不是天生怪物。
她是從別人替她選好的死路里,硬生生走出來的人。
執行室屏幕忽然閃爍。
白皇後聲音更冷。
“你們總是把活下來的人寫成受害者。”
“那這個呢?”
名單繼續下滑。
第三個名字浮現。
楊金龍。
但他的名字後面沒有“選中”。
也沒有“排除”。
只有兩個字。
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