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钧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沈晚晴眼底。
她没有后退。
只是盯着那条被雷光照亮的旧指令。
“把完整记录调出来。”
唐梨没有立刻回答。
“晚晴，这份记录被切过。”
“我让你调出来。”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听不出一点情绪。
杨金龙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雷网继续向地下延伸。
旧档案被一层层剥开。
三十年前，灾难预案第七码头实验室。
项目负责人：沈伯钧。
项目名称：群体生存意志转译系统。
设计目标：当中央指挥链全部失效，由避难者共同选择临时最高权限人，维持城防与生存系统运转。
初始权限时限：七十二小时。
强制复核周期：十二小时。
可由百分之三十避难者发起罢免。
许清棠盯着最后三行。
“这不是主人制度。”
“原始设计有期限、有复核、有罢免。”
“有人改了它。”
唐梨把两份代码重叠。
原始指令是蓝色。
后来添加的部分是白色。
临时，被改成永久。
共同选择，被改成生存贡献自动排序。
罢免机制被彻底删除。
而“最高权限人”五个字，被替换成了“主人”。
沈晚晴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父亲造了一把急救刀。”
“白皇后把它磨成了屠刀。”
“不一定。”
一个陌生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说话的是北仓物资署副署长，梁序。
四十多岁，衣服整洁，鞋面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灾潮冲城时，他没有上墙。
投票开始时，他却站到了最前面。
“不管是谁改的，至少它现在有效。”
梁序看向杨金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北仓正在遭受建城以来最严重的灾潮。我们没有时间讨论三十年前的设计伦理。”
“先让最强的人取得全部权限，活下来，再谈制度。”
周围有人点头。
梁序继续道：
“杨先生，你有力量，也有威望。”
“你若拒绝，北仓每多死一个人，都将有人问一句——为什么？”
这句话落下，人群的眼神变了。
不是恶意。
是压力。
一个足够高明的野心家，从不自己把刀递出去。
他只负责告诉所有人，刀应该落在谁手里。
顾眠向前一步。
梁序脸色微白，却没有退。
“你想杀我？”
“暂时不想。”顾眠说，“但你再拿死人逼他，我可以改主意。”
梁序笑了笑。
“这就是问题。”
“他身边的人可以凭喜好决定谁该闭嘴。一旦他成为主人，还有谁能反对？”
人群再次骚动。
顾眠眼底银光一闪。
杨金龙伸手挡住她。
“他说得对。”
顾眠偏头看他。
“哪句？”
“你确实想砍他。”
“我一直想。”
“忍忍。”
杨金龙走到梁序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你这么支持我，投票了吗？”
梁序神色不变。
“当然。”
“哪只手？”
“右手。”
“伸出来。”
梁序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右手。
杨金龙握住他的手腕。
吞噬之力没有掠夺异能，只抽出一缕残留在皮肤下的白色微光。
那不是控制丝。
而是一段权限回执。
唐梨立刻截取数据。
“他不是普通投票人。”
“他的票权重是一千三百七十二票。”
广场骤然哗然。
梁序终于变了脸色。
“物资署登记着一千三百七十二名无法亲自投票的伤员和老人，我只是代为——”
“谁授权你代投？”许清棠问。
“应急条例。”
“哪一条？”
梁序答不出来。
许清棠接过唐梨传来的清单，目光越来越冷。
“这批人里，四百一十七人已经死亡。”
“两百三十六人转移到了南区。”
“还有九十一个名字，根本不存在。”
梁序猛地后退。
顾眠的刀已经抵住他的后颈。
“现在想砍了。”
“别杀我！”梁序急声道，“我只是想让北仓稳定！委员会每天都在争，物资被各区扣留，城防命令要盖七个章才能执行！没有一个人做主，北仓早晚会死！”
“所以你给死人投票？”杨金龙问。
“结果是对的！”
梁序瞪着他，恐惧里竟藏着狂热。
“只要你坐上去，谁投的还重要吗？”
杨金龙看了他两秒。
“重要。”
“活人重要，死人也重要。”
“他们的名字不是你手里的筹码。”
他屈指一弹。
一只巴掌大的雷霆手机贴在梁序脸上。
梁序瞳孔骤缩。
“等——”
“来接电话。”
砰！
电光炸开。
伤害不重，侮辱性极强。
梁序头发根根竖起，整张脸乌黑，仰面倒在地上。
广场安静了一瞬。
韩烈在通讯里憋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紧绷的人群也有人没忍住。
笑声很短。
却把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服从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投票箱上的支持率，从百分之七十二跌到百分之六十一。
白皇后终于开口。
“你揭穿一个骗子，又能改变什么？”
“还有那么多人，是真心想把权力交给你。”
“他们累了。”
“害怕了。”
“不想再选择了。”
杨金龙转身看向人群。
“她说得没错。”
所有人都愣住。
“你们可以害怕，也可以把选择交出去。”
“但交给谁，交多少，交多久，得写清楚。”
“谁敢替你们多写一个字，我就让他接电话。”
有人低声问：“可灾潮怎么办？”
像在回应这句话，城西警报陡然变成最高级别。
陆沉舟的声音穿透通讯频道。
“西墙地下出现空间塌陷！”
“灾兽不是在攻城，它们在把什么东西送进来！”
地面轰然隆起。
投票箱后方，广场裂开一道百米长的缝隙。
无数白色根须从裂缝里钻出，缠向北仓各处的电缆与供能管道。
箱体上的倒计时只剩三分钟。
唐梨急声道：
“杨金龙，白色心脏正在接管主控能源！”
“三分钟后，无论投票结果如何，系统都会自动登记你！”
“除非现在有人取代你的生存贡献排名。”
韩烈在城墙上听见了。
“那简单。”
他望向墙外密密麻麻的灾兽，浑身火焰燃成一尊赤红巨人。
“老子出去刷分。”
杨金龙抬头，隔着半座城看向那片火光。
“你敢出城，我先打断你的腿。”
“那你说怎么办？”
杨金龙看着投票箱里的白色心脏。
雷光一点点爬上他的眼睛。
“既然它非要选一个主人。”
“那就给它一个会死的主人。”
沈晚晴猛地转头。
“杨金龙，你想做什么？”
他笑得很平静。
“给权力定个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