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四個姑娘跟張老板對峙的時候,陳斌正開著那輛黑色奔馳,行駛在去鄰縣的路上。
這是他跑的第二趟婚車,張老板安排的,一天兩趟,上午接親,下午返程,一趟三百五,兩趟七百,再加上新人給的喜煙紅包,一天下來能小賺八百塊。
為了趕時間,他凌晨四點多就起來了。
天還黑著,小區里靜悄悄的,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車里涼得像冰窖。明明是六月份的天,他卻打了個寒顫。
“這天兒,早上還挺涼。”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擰開鑰匙點火,又把空調暖風打開了。
發動機平穩地啟動,暖風吹出來,過了好半天,車里才慢慢有了點溫度。
他開車去了約定的花店門口扎花車。
已經有好幾輛婚車在那兒等著了,都是寶馬、奧迪,他這輛奔馳往那兒一停,檔次一下就顯出來了。
扎花的大姐一邊往車上粘玫瑰,一邊笑著說︰“師傅你這車真新,買了沒多長時間吧?”
陳斌扯了扯嘴角,含糊地 “嗯” 了一聲。
他不敢多說,怕說多了露餡。
六點多,車隊湊齊了,頭車是輛帕拉梅拉,他排在第四位。
新郎和伴郎團坐頭車和後面兩輛,他這輛車安排坐四個伴郎,都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吵吵鬧鬧的,一上車就開始打牌。
“師傅,開穩點啊!我們打斗地主呢!” 一個染著黃頭發的伴郎笑著喊。
“哎,放心吧。” 陳斌應了一聲,跟著車隊慢慢往前開。
大清早的,路上車不多,車隊開得很穩。
車廂里幾個小伙子吵吵嚷嚷的,人氣很足,陳斌心里也踏實了不少。
他心想,果然人多陽氣重,今天肯定啥事沒有。
可開了沒半小時,怪事就來了。
先是副駕那個戴眼鏡的伴郎,總時不時地往左邊瞟,還伸手撓了撓肩膀,一臉納悶。
“咋了哥們?” 旁邊的人問他。
“不知道,” 戴眼鏡的伴郎皺著眉,“總覺得有人踫我肩膀,涼颼颼的。”
“你別嚇我啊!” 旁邊的人笑著拍了他一下,“大白天的,哪來的人。我看你是昨晚熬夜打游戲打傻了,產生幻覺了吧。”
“真的!” 他辯解道,“好幾次了,就有人輕輕踫我肩膀,冰涼的手。”
“拉倒吧,肯定是空調吹的。”
幾個人笑著鬧了兩句,就把這事揭過去了,繼續打牌。
陳斌握著方向盤的手卻緊了緊。
他透過後視鏡悄悄看了一眼副駕,小伙子正低頭摸牌,沒什麼異樣。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空調吹的。
這車的空調出風口都在中控台上,吹不到肩膀後面去。
他心里有點發沉,卻沒敢說話。
車上都是小伙子,陽氣旺,應該沒事。他這麼安慰自己。
車隊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鄰縣的新娘家。
村子里的婚禮更熱鬧,鞭炮聲、鑼鼓聲、小孩的笑鬧聲,混在一起,喜氣洋洋的。
陳斌把車停在村口,沒下車,靠在座椅上抽煙。
旁邊的司機師傅也下來抽煙,湊過來遞了根煙︰“哥們,跟王隊干多久了?以前沒見過你啊。”
“沒多久,剛跑沒幾趟。” 陳斌接過煙,點燃了。
“我說呢,生面孔。”
那師傅笑了笑,壓低聲音,“你這車是王隊手里那批翻新的吧?看著是真新,不仔細看根本瞅不出來。”
陳斌心里咯 一下︰“啥翻新的?我不知道啊,我這是自己車,就是幫朋友忙,過來跑一趟。”
“嗨,跟我還裝啥。” 那師傅嗤笑一聲,“干咱們這行的,誰不知道啊。
王隊手底下一半車都是事故車、泡水車,便宜收的,翻新一下就出來跑活。
尤其是你這種豪華品牌,租價高,成本低,賺翻了。”
他吐了個煙圈,滿不在乎地說︰“其實也沒啥,只要三大件沒問題,開著都一樣。
干婚車的,哪有那麼多原版原漆的好車。
真要是精品車,誰舍得跑婚車啊,造得慌。”
陳斌沒接話,心里卻五味雜陳。
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這輛是特殊情況,沒想到整個車隊、甚至整個行業,都默認這麼干。
幾萬塊收的事故豪車,翻新一下,跑一趟婚車幾百塊,跑幾十趟就回本了,一本萬利。
沒人在乎車上有沒有亡魂,沒人在乎客人會不會膈應。
只要車能開、能賺錢,就行。
他忽然覺得有點諷刺。自己當初買這輛車,是被逼得走投無路;
可這些人,是明知故犯,賺這種錢。
可轉念一想,他自己不也一樣嗎?
明知道車有問題,還是開著它跑婚車,拉著不知情的客人。
說穿了,他和這些人也沒什麼區別。
心里有點堵得慌,卻又無力反駁。他沒得選。
沒一會兒,新娘接出來了。
新娘穿一身白婚紗,蓋著頭紗,被新郎抱上了頭車。
伴娘和女方的親戚坐後面的車,陳斌這輛車上坐了三個伴娘,還有一個女方家的老太太,是新娘的奶奶,七十多歲了,拄著拐杖,被人攙扶著上了後排。
老太太一上車,就皺起了眉,伸手摸了摸座椅,嘴里嘟囔︰“咋這麼涼啊,這座位,冰屁股。”
旁邊的伴娘笑著說︰“奶奶,空調開低了,一會兒就熱了。”
“不是空調的事。” 老太太搖搖頭,眼神有點沉,往四周掃了一圈,沒再說啥,只是從兜里掏出一串桃木手串,攥在了手里。
陳斌從後視鏡里看見這一幕,心一下就提起來了。
老人年紀大了,火氣弱,對這些東西最敏感。
他趕緊把空調溫度又調高了兩度,心里默默念叨︰“大喜的日子,別出來嚇著老人。”
車隊開始往回走。 車里安安靜靜的,三個伴娘湊在一起小聲說話,老太太閉著眼楮養神,手里一直攥著那串桃木手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