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你看那边。”苏曼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老男人，下巴朝陈默的方向努了努。
老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认出了陈默。
他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优越感，是富人看穷人时特有的宽厚中带着轻视的笑。
“哟，这不是那谁嘛。”他拍了拍苏曼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朝陈默走了过来。
陈默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他感觉自己后背那只眼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开始缓缓地升温。
“巧啊。”老男人走到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二手家具，“怎么，也来买车？预算多少？五菱还是长安？小伙子务实点好，别买太贵的，养车也是一笔开销。”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很响，引得不远处几个路人侧目。
苏曼站在老男人旁边，手里拎着香奈儿，用一种复杂但绝对谈不上友善的眼神看着陈默。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旧同事寒暄：“陈默，你怎么在这儿？这边都是4S店，你来……看车？”
她说到“看车”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那里面藏着的不是疑问，而是一根针。
陈默看着她。
这个他爱了三年的女孩，此刻站在他面前，妆容精致，穿着名牌，浑身散发着昂贵的香水味，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旧情，只有一种审视和轻蔑。
他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像是一个他曾经很熟悉但已经很久没见的人，面目全非。
“嗯，看车。”陈默说，语气很淡。
“看什么车呀？”苏曼偏了偏头，语气里的刻薄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这边都是合资品牌和进口品牌，价格不便宜。你是不是走错了？隔壁那条街有个二手车市场，那边可能更适合你。”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真的觉得好笑，而是一种要在老男人面前表现自己立场的笑——你看，我帮你一起踩他。
陈默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苏曼的笑慢慢地僵在了脸上。
“我刚订了一辆哈弗。”他说，“二十一万。”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男人先笑了出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弗？二十一万？小伙子，二十一万也叫车啊？
你知道我们曼曼刚才看的那辆ES多少钱吗？落地四十二万，够买你两辆了。你也是真有意思，买辆国产车还好意思在这站着。”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钥匙上的雷克萨斯标志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苏曼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她笑得不那么自然。她的眼神在陈默身上停了几秒，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印象里那个唯唯诺诺、连去稍微高档一点的餐厅都浑身不自在的陈默不太一样了。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
陈默看着他们笑。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三年前苏曼第一次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大学校园里的那个下午，她的笑容那么真，和现在这个翘着嘴角居高临下审视他的人判若两人。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给她买那条金项链，吃了整整一个月的泡面。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私房菜馆门口，她说“这就是我之前那个穷男朋友”的时候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他还想起了自己上周去兑奖时被记者围堵的窘迫、坐在休息室里拒绝红十字会劝捐时的冷静、站在父亲病房外听到医生说“良性”时的心安。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最后定格成了眼前这两个人嘲笑他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抿了抿嘴，然后把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掏出了那个旧钱包。
“是，哈弗确实不算什么好车。”他把刚才刷完卡随手放进裤兜里的银行卡拿出来，把银行卡放进钱包，“但我是全款。不像有些人，买辆车还得看别人脸色。”
老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陈默把银行卡收回钱包里，手指在夹层里摸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也没在意，顺手把钱包往裤兜里一塞。
塞的时候没对准，钱包从裤兜边缘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夹层里那张兑奖证明蹭了出来，飘落在苏曼的高跟鞋鞋尖前。
陈默弯腰去捡，苏曼已经先一步弯下了腰。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捏起那张纸的一角，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什么呀？”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和红章，没仔细看内容就先开了口。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刻薄，像是在点评一件不入流的旧衣服，“不会是买车的首付收据吧？哈弗的首付才几万块钱，也值得专门开张收据？陈默，你也不嫌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曼的目光钉在了那张纸的正中央。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涂着唇釉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她看到了几行字——一等奖，.00元，代扣个人所得税.00元，实付奖金.00元。落款是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上面盖着货真价实的公章。
她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一场风暴。
先从白皙变成通红——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的羞耻感。
再从通红变成煞白——那是一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一般的眼神。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那张兑奖证明在她指尖哗啦啦地响。
她抬起头看陈默，眼神里全是惊骇和不敢置信，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