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醫院正堂東廂的案上，堆著幾摞舊方子。蕭安被派來整理這些——不是近年的，是上一位老醫官留下的手稿，紙頁泛黃，邊角卷起，有的墨跡已經洇得模糊了。他坐在案前，從最上面那摞開始，一張一張地翻看。方子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的時候還在想著別的事，收筆處偶爾會拖出一道細長的墨線，停在紙邊的空白里，像是思路還沒走完就被手打斷了。他一張一張地翻過去，忽然在其中一張上停住了。方子的配伍和他開的那個清營湯加減很像，但少了一味藥，多了一味別的。他把那張方子抽出來，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
午後，他拿著那張方子去問老院長。老院長正在藥房里清點新送來的當歸，看見蕭安走過來，放下手里的藥材，接過那張紙看了片刻。“這是他早年開的方子。”老院長把紙還給他，“他後來改過兩版。這張是你現在用的那一版的前身。”蕭安把方子折好放回袖中，沒有再多問。老院長也沒有繼續解釋。蕭安在藥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東廂，在案前坐下，把那張方子重新展開看了一遍，放回原來的位置，壓在最上面那摞方子的中間，像是不打算讓它再被單獨拿出來了。
二
傍晚，蕭安在院子里遇見一個面生的年輕醫官，手里拿著兩包藥材正要往藥房走。他在廊下站住，像是要找個人問路，又像是只是停下來歇一口氣，問了蕭安一句︰“你是新來的？”蕭安說︰“是。”年輕醫官點了點頭，沒有自報姓名，轉身走進藥房去了。蕭安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見那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藥櫃之間，收回目光，走回東廂。
夜里，蕭安把那摞舊方子整理完，歸攏好，用麻繩扎了兩道，放在案角。他站起來，把銀針從袖口上取下來擦了擦，別回袖口上，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張方子，想起老院長說的那句“你用的是這一版的後一版”，像是有些東西正在暗處生長，需要他耐心等待它們自己走出來，而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這里，等著那些方子在案角慢慢落定，不再急著翻動它們。
他站起來，吹了燈，躺下來。窗外的風比前幾天更緊了，像是冬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他閉上眼楮，听見院子里那棵石榴樹的枝條在風里輕輕搖晃。一陣風穿過廊檐，帶著干枯的落葉從階前滾過，一路向南去了。他不知道那陣風最終會停在哪里，但他知道它已經帶著這個秋天的最後一縷氣息，越過了院牆和屋頂，朝更遠的方向吹去，像是也在替他把一些未說出口的話帶向那條他還沒有走完的路。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夜還很長，風聲時遠時近，像有人正在試著敲一扇還沒有人應答的門。
（第兩百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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