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醫院的杏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枝條從牆頭垂下來，在甬道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落花，像是一夜之間下的雪，只是顏色是暖的。蕭安蹲在廊下，把藥箱重新整理了一遍。老院長給的藥已經放進了側袋，方太醫送的針也收好了，連同那卷羊皮紙地圖、那幾本抄錄的舊醫案，都已經在他的藥箱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他把藥箱蓋好，站起來，在杏樹下站了一會兒。有幾片花瓣落在他的肩頭上，他沒有拂落，就那麼站著，像是要把這個春天的重量完整地記住。
老院長從正堂門口經過，在廊下站了片刻。他沒有走開，也沒有走近，就那麼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了一會兒蕭安蹲在杏樹下的樣子，然後轉身走了。他回到正堂，從桌上拿起那卷醫案，在手里又放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它自己開口說出那句“該走了”，然後才輕輕卷起，放回書架最上層，與那些方子一起，安靜地等待著下一雙打開它們的手。
那天上午，太醫院沒有病人來。蕭安坐在正堂的案幾後面，把昨天那位濕疹孩子的病例記錄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需要補充的地方，然後把記錄冊合上，放回架子上。方太醫從藥房出來的時候，手里端著一碗剛泡好的茶，在廊下停了一下，隔著院子的杏花看了一眼。他說︰“明天就走？”蕭安說︰“明天走。”方太醫沒有再說什麼，端著茶碗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藥房。
二
午後，蕭安去了一趟城東的藥鋪。掌櫃正在櫃台後面稱藥，看見他進來，放下戥子，從櫃台下面取出一包東西。“之前答應給你留的陳皮，今天剛到，還沒拆封。”蕭安接過去，拆開一角看了看，又扎好口，放進藥箱里。“多謝。”他在櫃台前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還有什麼東西應該帶上，又像是只是想在這間藥鋪里多待一會兒，把這里的藥味和光線也都留在記憶里。他說︰“過兩天還有一批干姜運到，你要是還要，我再給你留著。”蕭安說︰“不用了。干姜足夠。”他把藥箱重新背好，在櫃台上放了一枚銅錢，走出藥鋪。陽光照在街面上，把石板路曬得溫熱，像是也在為這個即將啟程的春天做著最後的準備。
三
傍晚，蕭安在東廂把最後幾件東西收進藥箱里。他把銀針取出來擦了擦，別回袖口上，然後站起來，在屋里走了一圈。他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見院子里那棵杏樹的枝條在暮色中微微晃動，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磚地上，像是春天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向他道別。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沒有關上窗，轉身走回桌邊，在黑暗里坐了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像是有人在巷口走過。他靜靜地听著那些聲音——院門被風推動的輕響，石榴樹枝條彼此踫觸的摩擦聲。他沒有起身去听，只是讓那些聲音穿過窗縫進來，像是讓這個春天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整地落進這個房間的夜色里。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躺回床上，閉上了眼楮。明天還要趕路，這一次是回家。他知道路還很長，但他已經準備好了。夜風穿過院子，把樹影吹動了一下，又停了。春天已經來了，他也正在歸途上。
（第兩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