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张彪站在厅中央,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目光从萧寒渊脸上扫到沈清辞脸上,又扫到赵远身上。他身後站着四个佩刀的士兵,其余人已经散开,开始在前院和後院翻箱倒柜。
萧寒渊坐在主位上,拐杖靠在手边,左臂垂在身侧。沈清辞站在他身後,低着头,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将军,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张彪嘴上客气,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歉意。他一挥手,“搜。”
士兵们鱼贯而入,开始翻动正厅里的每一样东西——柜子被打开,里面的衣物扔了一地;书案上的纸张被胡乱翻看,有几张掉在地上,被踩上了脚印。
萧寒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沈清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不怕他们搜正厅。该藏的东西都藏好了——萧寒渊的军事信件、萧铁山的遗物、韩昭的存在,全都转移到了灶房夹层和後院地窖里。她怕的是萧明和萧玥。
“後院有孩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彪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个从来不说话的将军夫人,居然开口了。
“夫人放心,弟兄们有分寸。”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她看了一眼萧寒渊,後者微微点了一下头——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二
後院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翻东西的声音,是萧玥的哭声。
沈清辞的脚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她快步穿过中院,推开後院的门。
两个士兵站在萧玥的房间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萧玥那幅画——萧寒渊骑马的那幅。萧玥站在他们面前,小手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後退。
“还给我。”她说,声音在发抖,但很倔强。
拿画的士兵笑了,把画举高了一些。“小丫头,这画上画的是谁?你爹?”
萧玥够不着,跳了一下,没抢到。
沈清辞走过去,从士兵手里拿过那幅画。动作很轻,但很果断。
“这是将军府的东西。”她说,“你们搜可以,但不能损毁。”
士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
“将军夫人。”
士兵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不以为然。他们退出了萧玥的房间,转而去搜隔壁的杂物间。
沈清辞蹲下来,把画还给萧玥。
“没事。”她说,“他们不会拿走。”
萧玥接过画,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沈清辞的肩窝。小小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沈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萧明从灶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没有拿木棍——韩昭让他藏在灶房夹层里不要出来,但他听见妹妹的哭声,还是跑出来了。
“玥儿!”他冲过来,挡在萧玥前面,瞪着那两个士兵。
沈清辞按住他的肩膀。“萧明,带玥儿去灶房。不要出来。”
萧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两个士兵,咬了咬牙,拉起萧玥的手,快步走向灶房。
萧玥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三
中院里,张彪亲自进了正房。
他在萧寒渊的床边站了一会儿,翻看了床头柜里的东西——几本书、一封太后的慰问信、几张药方。没有找到什麽有价值的东西。
“将军,末将听说,前几日有人看见一个陌生人进了将军府。”张彪突然说。
萧寒渊的眼皮抬了一下。“谁看见的?”
“街坊邻居。”
“街坊邻居的话,也能当证据?”
张彪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末将只是听说。既然将军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他转身走出正房,在院子里站定。他的目光扫过每一间厢房、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像一条在寻找猎物的蛇。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灶房。
“那里搜了吗?”他问身边的士兵。
“搜过了,大人。没有异常。”
张彪没有说话。他迈步走向灶房。
沈清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韩昭在灶房的夹层里。
四
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张彪走进去,环顾四周。灶台、水缸、柴堆、几只陶罐、一张破旧的桌子。一切都简陋得不像一个将军府的灶房。
他的目光在柴堆上停了一瞬。
沈清辞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但她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等着丈夫回家的普通妇人。
“夫人。”张彪突然转头看她,“将军府的灶房,怎麽这麽简陋?”
“将军伤病,府中缺银钱。”沈清辞说,声音平静,“大人应该知道,朝廷已经断了将军府的粮饷。”
张彪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这麽直接地反击。
“夫人辛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将军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真是福气。”
他走到柴堆前,用脚踢了踢几根散落的木柴。
柴堆动了一下。
沈清辞的心跳几乎停了。
但张彪没有继续翻。他收回脚,转身走出灶房。
“撤。”他对身後的士兵说。
五
张彪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将军府重新归於寂静。但那种被入侵过的感觉久久不散——柜子门还开着,衣服散了一地,床单被扯歪了,桌腿被撞移位了。
赵远跪在地上,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老人的手在抖,但动作很仔细。
萧寒渊从正房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那层“病态”已经从他眼睛里褪去了。
“他走了。”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清辞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他差点发现韩昭。”
萧寒渊接过水碗。“他怀疑了。但他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下次呢?”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下次,他不会只是搜查。”
沈清辞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是决心。
“韩昭不能再留在府里了。”萧寒渊说,“他得走。”
六
韩昭从灶房夹层里爬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是灰。
他的左肋固定夹板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挤压得有些移位,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萧寒渊面前。
“张彪认识我。”他说,“如果他再看一眼,就会认出来。”
“你今晚就走。”萧寒渊说,“去南边,找一个人。”
“谁?”
“沈万言。”
沈清辞愣了一下。沈万言——这个名字她听过,在穿越後的第一天,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太医院院首,太后的心腹。
“他能帮你?”韩昭问。
“他欠我一条命。”萧寒渊说,“十年前,我在战场上救过他儿子。”
韩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两个孩子……”
“我会照顾。”萧寒渊说。
韩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清辞一眼。
“我相信你。”他说,“我相信你们两个。”
他转身走向後院。萧明和萧玥站在门口,萧玥手里还抱着那幅画,萧明的手里握着木棍。
韩昭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
“叔叔要出一趟远门。”他说,“你们在家乖乖的,听将军和夫人的话。”
萧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要走。”
韩昭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叔叔会回来的。等叔叔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萧玥抽噎着,没有说话。
萧明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答应过教我。”他说。
韩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等我回来。”他说,“到时候,你缝兔子,我教你用棍。”
萧明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昭站起来,最後看了一眼将军府——破败的屋脊、断了尾巴的鸱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然後他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萧寒渊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门。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冬天还很长。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