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医心渡魂- 第3章 热-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章 热
    一

    夜半,沈清辞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夫人!夫人!”

    是赵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慌张。

    沈清辞翻身坐起来,一脚蹬上鞋,拉开门。冷风裹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要下雪了。

    “将军发烧了。”赵远说,“烫得吓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一边穿一边往正房走。脚下的青砖冰凉刺骨,她踩着布鞋,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正房的门半开着。

    她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腥臭味扑鼻而来。

    油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萧寒渊躺在床上,被子被掀到一边,上身只穿了一件中衣,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了那条伤臂。

    肘关节内侧的纱布已经被渗液浸透,黄色的脓水顺着小臂淌下来,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暗色的印记。

    他脸色潮红,嘴唇乾裂,额头上全是汗。

    沈清辞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烫。

    凭手感,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什麽时候开始烧的?”她问。

    “老奴也不知道……睡前来送水,将军说不用伺候。刚才不放心又来看,一摸额头……”赵远的手在发抖,“夫人,要不要去请大夫?”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已经在检查萧寒渊的伤口了。

    她小心地揭开那块纱布。

    下面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切口边缘裂开了一个小口,脓液正从里面往外冒。她用指腹轻轻按压周围——皮下有波动感,说明脓腔已经形成。

    化脓性感染。

    如果不及时处理,脓毒血症会在三到五天内要了他的命。

    “有酒吗?”她问。

    赵远一愣:“酒?”

    “烈酒。越烈越好。”

    “灶房里有一坛……是老奴自己酿的烧刀子。”

    “拿来。”

    “是、是。”赵远转身就跑。

    沈清辞又检查了萧寒渊的左臂其他部位。肩膀那道旧伤疤没有异常,但整条胳膊的温度明显比右臂高。淋巴管炎已经开始蔓延了。

    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切开引流。

    但在这个没有麻醉药、没有无菌器械、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一步意味着什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寒渊会承受剧痛。

    感染可能会扩散。

    她可能会失败。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萧寒渊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没有失去焦距。

    “……你在干什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感染了。”沈清辞说,“需要处理。”

    萧寒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她。

    “你会?”

    “会。”

    他沉默了几秒,然後闭上眼睛。

    “随你。”

    二

    赵远抱着酒坛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把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把萧寒渊房里的桌子清出来,铺上一块乾净的白布——那是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原主的压箱底布料,此刻顾不上心疼了。

    东西很简陋:

    一把匕首,她用磨刀石重新开了刃,再用火烤过。

    一根细长的银簪,掰直了,放在火上烧红。

    白酒,赵远的烧刀子,闻着至少有五十度。

    乾净的棉布,撕成条,在开水里煮过——她下午就让赵远烧了热水,当时老人还不明白为什麽,现在懂了。

    萧明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清辞手上的动作。

    “你来干什麽?”沈清辞头也没抬。

    “听见声音了。”萧明说,“玥儿还在睡,我让她睡了。”

    “那就回去看着她。”

    “我想看。”

    沈清辞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表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沉重的凝重——他见过血,见过伤,见过死。

    “站远点。”她说,“别挡光。”

    萧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赵远把酒坛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夫人,需要老奴做什麽?”

    “按住他。”沈清辞说,“如果他动,按住他的右臂和腿。”

    赵远的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清辞把匕首浸到酒里。

    “将军。”她说。

    萧寒渊睁开眼。

    “会很疼。我没有麻药,你只能忍。”

    “……你废话真多。”他闭上眼睛,“来。”

    三

    沈清辞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条件下做过手术。

    没有无影灯,只有一盏油灯。没有止血钳,只有烧红的银簪。没有利多卡因,只有病人的意志力。

    但她做过。

    在云南支教的时候,在没有电力的大山里,她用一把剪刀、一瓶碘伏给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农民做了清创。在北境——不,那是前世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

    先用白酒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萧寒渊的肌肉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後,匕首的刀尖抵上了红肿的皮肤。

    她需要切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让脓液能够充分引流。

    刀锋划下去。

    萧寒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赵远死死按住他的右臂和左腿,老人自己的手在抖,但力气大得出奇。

    沈清辞没有停。

    脓液涌出来,黄色的,带血的,带着腐败的气味。她用棉布擦拭,继续扩创。

    坏死组织必须清除。一点不留。

    萧寒渊的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没有喊,甚至没有哼一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在房间里回荡。

    萧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睛没有从沈清辞的手上移开。

    那双手上沾满了脓血,但动作稳得像钉子。

    “银簪。”沈清辞说。

    赵远愣了一秒,萧明突然动了。

    他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根烧红的银簪,递到沈清辞手边。

    手没有抖。

    沈清辞接过来。

    烧红的银簪按在出血点上,“嗤”的一声,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萧寒渊终於发出一个声音——很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然後就没了。

    沈清辞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咬着自己的袖口,中衣的袖子已经被他咬穿了。

    四

    清创、止血、引流、冲洗、包紮。

    沈清辞用白酒反复冲洗伤口,把捣碎的黄连和艾草灰调成糊状敷在创面上——没有真正的抗生素,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替代品。

    最後用煮过的棉布条把伤口包紮好。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

    等她处理完最後一个结,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肾上腺素退去後的虚脱。

    萧寒渊一直睁着眼睛。

    他看着她做完了全部,目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

    “……你真会。”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东西收拾好,对赵远说:“今晚要看着。如果他烧得更厉害,叫我。”

    “老奴明白。”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萧明。

    男孩还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一条湿帕子。

    他递给她。

    “你脸上。”他说,“有血。”

    沈清辞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帕子上多了一抹暗红。

    她看着那抹红色,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太久、终於被人看见的……酸涩。

    但她只是把帕子还给萧明,说:“回去看着玥儿。她如果醒了,告诉她没事。”

    萧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谢。”他说。

    声音很小,但沈清辞听见了。

    五

    沈清辞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正房的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她能听见里面的动静——赵远在轻声说话,萧寒渊偶尔应一两个字。

    後来就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萧寒渊说了一句话。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铁山……我对不住你。”

    然後是长长的沉默。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

    雪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从天幕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手背上。

    她没有动。

    她想起前世最後一台手术。

    那个病人活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有一个新的病人。

    一个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将军府的屋脊上,那只断尾的鸱吻被白雪覆盖,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听见正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萧寒渊睡过去了。

    不是昏迷。

    是真正的、因为疲惫和放松而来的睡眠。

    感染还没有控制住。

    最危险的时刻还没有过去。

    但至少今夜,他还活着。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了,像眼泪。

    她没有哭。

    她是医生。

    医生不哭。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