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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渡魂- 第9章 旧部-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9章 旧部
    一

    萧寒渊的伤势比沈清辞预想的恢复得快。

    第三天换药的时候,伤口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新生的肉芽组织长得很好,引流口也开始收缩了。体温彻底恢复正常,脉搏有力,食慾也回来了。

    “你的体质不错。”沈清辞说,把旧纱布换成新的,“换个人,这条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萧寒渊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她用那双细瘦的手熟练地打结、固定、包紮。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你这些手法,跟谁学的?”他突然问。

    沈清辞的手没停。“自己学的。”

    “看书学的?”

    “看书,也看人做。”

    萧寒渊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灯光把她半张脸映得发黄,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你看过很多病人?”他又问。

    “很多。”

    “比我这个将军见过的还多?”

    沈清辞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萧寒渊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对生命的慎重。

    “比你见过的伤兵多。”她说。

    萧寒渊没有再问。

    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这个女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氏。不管她是谁,她是一笔他目前为止最大的财富。

    也是最深的谜。

    二

    下午,赵远急匆匆地跑进来。

    “将军,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将军的旧部。”

    萧寒渊的眼睛睁开了。

    “谁?”

    “为首的叫周武,说是大营的参将。”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他们进来。”

    沈清辞站起来要回避,萧寒渊叫住了她。

    “你留下。”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在旁边听着。”萧寒渊说,“不说话就行。”

    她坐回了角落的椅子上。

    进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脸风霜,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颧骨。身後四个,年纪不一,但都穿着半旧的军袍,腰间挂着刀。

    为首的周武一进门就单膝跪下,声音发哽。

    “将军!属下来迟了!”

    身後四个也齐齐跪下。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右手撑着拐杖,没有起身。

    “起来。”他说,声音平静,“都起来说话。”

    五个人站起来,目光落在萧寒渊身上——从那根拐杖,到那条垂在身侧的左臂,再到那张消瘦但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周武的眼眶红了。

    “将军,末将听说了……听说了朝廷断了粮饷,府里的人都散了。末将该早点来的。”

    萧寒渊摇了摇头。“你们在边关守着,比来看我重要。”

    周武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五个人,是真心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担忧,装不出来。

    “将军的伤……”周武的目光落在萧寒渊的左臂上。

    “废了一条。”萧寒渊说,“一条腿也没了。”

    周武的拳头攥紧了。

    “末将查过了。”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当年的军情,不是泄露的。是有人故意改了行军路线,把将军引进了包围圈。”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萧寒渊的右手按在拐杖上,指节发白。

    “谁?”他问。

    周武咬了咬牙。“目前只能查到兵部。具体是谁,还没有证据。”

    “兵部。”萧寒渊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掉在地上。

    “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朝廷现在这个局势,将军伤成这样,粮饷说断就断……末将怕,怕有人想让将军死。”

    萧寒渊没有回答。

    沈清辞在角落里,心跳快了半拍。

    这句话,等於是在说——朝廷里有人要杀萧寒渊。

    三

    周武又说了一些边关的情况:军心不稳,几个副将在争权,北境的防务已经松了。

    萧寒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沈清辞注意到,他问的都是关键——兵力部署、粮草补给、敌军动向。即使躺在床上,他对军事的敏锐没有减退。

    临走的时候,周武突然看向沈清辞。

    “这位是……夫人?”

    沈清辞站起来,微微颔首。

    周武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轻慢——不是故意的,是那种常年打仗的人对“将军夫人”这种花瓶角色的本能忽视。

    “夫人辛苦。”他说,然後转向萧寒渊,语气重新变得恭敬,“将军,末将改日再来。将军若有什麽需要,尽管吩咐。”

    萧寒渊没有回应他对沈清辞的轻慢。但他说了一句话。

    “夫人给我换的药,比军医好。”

    周武愣了一下,再次看向沈清辞。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同了。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四

    旧部走後,萧寒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清辞没有打扰他。她把换下来的纱布收拾好,拿到院子里去洗。冰水刺骨,她的手指很快就冻红了。

    萧明不知道什麽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那些人,是将军的下属?”他问。

    “嗯。”

    “他们说的叛徒,就是害死我爹的人?”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

    “还不确定。”她说,“但有可能。”

    萧明蹲下来,帮她把纱布一条一条地捋平。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我会找到他。”他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辞没有说“不要复仇”之类的话。她只是把一条拧乾的纱布递给他。“帮我挂到绳子上。”

    萧明接过去,踮起脚尖,挂上了晾衣绳。

    阳光穿过纱布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五

    晚上,沈清辞去正房送药的时候,萧寒渊正在看一封信。

    信纸很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清辞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说话。

    “这是铁山写的。”萧寒渊突然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萧铁山。萧明和萧玥的父亲。

    “写的什麽?”她问。

    萧寒渊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照顾好他的孩子。”萧寒渊的声音很低,“他说我比他会当将军,但不一定会当爹。让我多学。”

    沈清辞没有说话。

    “我没学。”萧寒渊说,“我不会。”

    “你可以学。”沈清辞说。

    萧寒渊抬头看她。

    “你教萧明识字。”他说,“你哄萧玥睡觉。你做的这些,我做不到。”

    “你不是做不到。”沈清辞说,“你是不敢。”

    萧寒渊的眼神一缩。

    “你怕。”沈清辞说,“怕对他们好了,万一保护不了他们,会对不起萧铁山。所以你乾脆离他们远远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怎麽知道?”萧寒渊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也怕过。”沈清辞说,“怕救不了的人太多,就不敢再救了。”

    她站起来。

    “但後来我想通了。怕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药趁热喝。凉了苦。”

    门在身後关上。

    萧寒渊坐在黑暗中,拿起那碗药,一仰头喝完了。

    苦。

    确实苦。

    但比不上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苦。

    六

    深夜。

    沈清辞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

    她侧耳听了听——是从正房传来的。

    不是呻吟。是说话声。

    她披上衣服,走到正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萧寒渊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封信,低声念着。

    “……吾儿明,吾儿玥,父不能归,汝等当听将军教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念到最後,他把信贴在额头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房间里暗下来。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病人——一个在车祸中失去丈夫的女人,她看着太平间的门,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眨眼睛。

    那个人後来怎麽样了?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自己站在手术室门口,想说一句“节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些人,不需要安慰。

    他们只需要有人站在旁边。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