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寒渊的伤势比沈清辞预想的恢复得快。
第三天换药的时候,伤口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新生的肉芽组织长得很好,引流口也开始收缩了。体温彻底恢复正常,脉搏有力,食慾也回来了。
“你的体质不错。”沈清辞说,把旧纱布换成新的,“换个人,这条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萧寒渊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她用那双细瘦的手熟练地打结、固定、包紮。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你这些手法,跟谁学的?”他突然问。
沈清辞的手没停。“自己学的。”
“看书学的?”
“看书,也看人做。”
萧寒渊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灯光把她半张脸映得发黄,另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你看过很多病人?”他又问。
“很多。”
“比我这个将军见过的还多?”
沈清辞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萧寒渊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对生命的慎重。
“比你见过的伤兵多。”她说。
萧寒渊没有再问。
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这个女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氏。不管她是谁,她是一笔他目前为止最大的财富。
也是最深的谜。
二
下午,赵远急匆匆地跑进来。
“将军,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将军的旧部。”
萧寒渊的眼睛睁开了。
“谁?”
“为首的叫周武,说是大营的参将。”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他们进来。”
沈清辞站起来要回避,萧寒渊叫住了她。
“你留下。”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你在旁边听着。”萧寒渊说,“不说话就行。”
她坐回了角落的椅子上。
进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满脸风霜,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颧骨。身後四个,年纪不一,但都穿着半旧的军袍,腰间挂着刀。
为首的周武一进门就单膝跪下,声音发哽。
“将军!属下来迟了!”
身後四个也齐齐跪下。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右手撑着拐杖,没有起身。
“起来。”他说,声音平静,“都起来说话。”
五个人站起来,目光落在萧寒渊身上——从那根拐杖,到那条垂在身侧的左臂,再到那张消瘦但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周武的眼眶红了。
“将军,末将听说了……听说了朝廷断了粮饷,府里的人都散了。末将该早点来的。”
萧寒渊摇了摇头。“你们在边关守着,比来看我重要。”
周武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五个人,是真心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担忧,装不出来。
“将军的伤……”周武的目光落在萧寒渊的左臂上。
“废了一条。”萧寒渊说,“一条腿也没了。”
周武的拳头攥紧了。
“末将查过了。”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当年的军情,不是泄露的。是有人故意改了行军路线,把将军引进了包围圈。”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萧寒渊的右手按在拐杖上,指节发白。
“谁?”他问。
周武咬了咬牙。“目前只能查到兵部。具体是谁,还没有证据。”
“兵部。”萧寒渊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掉在地上。
“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朝廷现在这个局势,将军伤成这样,粮饷说断就断……末将怕,怕有人想让将军死。”
萧寒渊没有回答。
沈清辞在角落里,心跳快了半拍。
这句话,等於是在说——朝廷里有人要杀萧寒渊。
三
周武又说了一些边关的情况:军心不稳,几个副将在争权,北境的防务已经松了。
萧寒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沈清辞注意到,他问的都是关键——兵力部署、粮草补给、敌军动向。即使躺在床上,他对军事的敏锐没有减退。
临走的时候,周武突然看向沈清辞。
“这位是……夫人?”
沈清辞站起来,微微颔首。
周武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轻慢——不是故意的,是那种常年打仗的人对“将军夫人”这种花瓶角色的本能忽视。
“夫人辛苦。”他说,然後转向萧寒渊,语气重新变得恭敬,“将军,末将改日再来。将军若有什麽需要,尽管吩咐。”
萧寒渊没有回应他对沈清辞的轻慢。但他说了一句话。
“夫人给我换的药,比军医好。”
周武愣了一下,再次看向沈清辞。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同了。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四
旧部走後,萧寒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清辞没有打扰他。她把换下来的纱布收拾好,拿到院子里去洗。冰水刺骨,她的手指很快就冻红了。
萧明不知道什麽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那些人,是将军的下属?”他问。
“嗯。”
“他们说的叛徒,就是害死我爹的人?”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
“还不确定。”她说,“但有可能。”
萧明蹲下来,帮她把纱布一条一条地捋平。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我会找到他。”他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辞没有说“不要复仇”之类的话。她只是把一条拧乾的纱布递给他。“帮我挂到绳子上。”
萧明接过去,踮起脚尖,挂上了晾衣绳。
阳光穿过纱布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五
晚上,沈清辞去正房送药的时候,萧寒渊正在看一封信。
信纸很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清辞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说话。
“这是铁山写的。”萧寒渊突然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萧铁山。萧明和萧玥的父亲。
“写的什麽?”她问。
萧寒渊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照顾好他的孩子。”萧寒渊的声音很低,“他说我比他会当将军,但不一定会当爹。让我多学。”
沈清辞没有说话。
“我没学。”萧寒渊说,“我不会。”
“你可以学。”沈清辞说。
萧寒渊抬头看她。
“你教萧明识字。”他说,“你哄萧玥睡觉。你做的这些,我做不到。”
“你不是做不到。”沈清辞说,“你是不敢。”
萧寒渊的眼神一缩。
“你怕。”沈清辞说,“怕对他们好了,万一保护不了他们,会对不起萧铁山。所以你乾脆离他们远远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怎麽知道?”萧寒渊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也怕过。”沈清辞说,“怕救不了的人太多,就不敢再救了。”
她站起来。
“但後来我想通了。怕没有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药趁热喝。凉了苦。”
门在身後关上。
萧寒渊坐在黑暗中,拿起那碗药,一仰头喝完了。
苦。
确实苦。
但比不上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苦。
六
深夜。
沈清辞被一阵轻微的声音惊醒。
她侧耳听了听——是从正房传来的。
不是呻吟。是说话声。
她披上衣服,走到正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萧寒渊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封信,低声念着。
“……吾儿明,吾儿玥,父不能归,汝等当听将军教诲……”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念到最後,他把信贴在额头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房间里暗下来。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病人——一个在车祸中失去丈夫的女人,她看着太平间的门,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眨眼睛。
那个人後来怎麽样了?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自己站在手术室门口,想说一句“节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些人,不需要安慰。
他们只需要有人站在旁边。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