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夜,沈清辞没有睡。
她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耳朵竖起来捕捉外面的每一丝声响。风声、雪从屋檐坠落的闷响、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人翻墙的声音。
但那两个黑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天亮之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大门。门闩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门前的雪地上有两排脚印,从巷道深处来,往巷道深处去。脚印在门前停留了片刻,然後离开了。
“夫人,您在看什麽?”赵远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没什麽。昨晚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赵远一脸茫然,“老奴睡得早,没听见动静。”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回到灶房,一边熬粥一边想——那两个人是谁?如果是小偷,不会只站在门口看看就走。如果是刺客,为什麽不进来?如果是探子……
她想起昨天太监来访时,那个提药箱的假太监回头看她的眼神。
“夫人。”赵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粥沸了。”
沈清辞回过神,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粥溅出来一些,烫了她的手背。她没有在意。
二
萧玥彻底退烧了,精神很好,甚至主动要求帮忙摆碗筷。萧明把粥端去正房的时候,萧寒渊已经自己洗漱好了,坐在床沿上,左臂搭在膝盖上。
“将军,粥。”萧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萧寒渊叫住他。
萧明停下脚步。
“你妹妹……好点了?”
“好了。不烧了。”
萧寒渊点了点头。
萧明站了一会儿,确定萧寒渊没有别的话要说,才离开。
沈清辞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她没有进去,等萧明走远了,才端着自己的粥碗走过来。
“你可以多问几句。”她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赵远做的杂粮饼,“比如‘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应该问?”
“你觉得不应该?”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怎麽跟孩子说话。”他说,“铁山在的时候,都是他教孩子。我只管打仗。”
“那你现在不打仗了。”沈清辞说,“可以学了。”
萧寒渊没有反驳。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度刚好。赵远最近熬粥的手艺见长——不是因为手艺变好了,是因为沈清辞教他用小火慢熬,不让粥糊底。
“昨晚,你是不是发现了什麽?”萧寒渊突然问。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你早上天没亮就去检查大门了。”萧寒渊说,“赵伯没看见,我看见了。”
沈清辞把昨晚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两个黑影,深色衣服,步行无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後离开。
萧寒渊听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沈清辞注意到这个细节,像是某种习惯性动作。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他说。
“你怎麽确定?”
“如果是杀手,不会站在门口让你看见。他们是来踩点的。”萧寒渊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分析一张地图,“看看将军府还有多少人,看看防守松不松。”
“谁派来的?”
萧寒渊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不管是谁,”他说,“他们会再来。”
三
那天下午,沈清辞做了一件事。
她把萧明叫到灶房,关上门,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递给他。
“这个给你。”
萧明接过去,翻了翻。“做什麽用?”
“防身。”沈清辞说,“有人可能想对这个家里的人不利。我和将军会处理外面的事,但如果有人进了後院,你要保护玥儿。”
萧明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信任之後的……郑重。
“怎麽用?”他问。
沈清辞从他手里拿过木棍,在自己手里比划了一下。她前世学过一点基础的防身术——不是为了打架,是在急诊室值夜班的时候,用来保护自己和病人的。
“最有效的打法不是抡,是捅。”她握着木棍的一端,对着空气刺了一下,“对准胸口、喉咙、腹部。这些地方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萧明认真地看着,然後接过木棍,模仿她的动作刺了一下。
“对。再来。”
萧明又刺了一下。这一次更快,更准。
“记住,你不是要杀人。”沈清辞说,“你只要让他暂时动不了,然後带着玥儿跑。跑去找赵伯,或者跑出府去。懂了吗?”
萧明握紧了木棍。“懂了。”
沈清辞看着他瘦小的身体、还带着冻疮的手、那双太过成熟的眼睛,心里揪了一下。
她不应该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学这种事。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里,她别无选择。
四
傍晚,沈清辞去後院给萧玥送衣服——她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改小了,虽然还是有点大,但比萧玥原来穿的那件厚多了。
萧玥穿上棉袄,转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像戏台上的水袖。
“太大了。”她说。
“明年就合身了。”沈清辞蹲下来,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你先穿着,等天气暖和了,我再给你改。”
萧玥突然伸手摸了摸沈清辞的脸。
“娘的手好凉。”她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萧玥把她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我帮你暖。”
沈清辞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谢谢玥儿。”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萧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把木棍藏到了身後。
不想让妹妹看见。
五
晚上,沈清辞在正房给萧寒渊换药的时候,把白天教萧明用木棍的事告诉了他。
萧寒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把他当大人用了。”他说。
“他已经是大人了。”沈清辞说,“从他爹死的那天起。”
萧寒渊的左手指尖动了一下。沈清辞正在给他包紮,感受到了那一下轻微的颤动。
“你的手在动。”她说。
萧寒渊没有否认。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沈清辞说,“再过一段时间,你可以试着拿点东西。”
“拿什麽?”
“先从轻的开始。一双筷子,一只碗。”
萧寒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安静地躺在膝盖上,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苏醒。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突然说,“昨晚那两个人,你怕不怕?”
沈清辞把纱布条打了一个结。
“怕。”她说,“但怕没有用。”
萧寒渊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怕”的人。
“你不像一个将军夫人。”他说。
“我说过,我不是。”
“我知道。”萧寒渊说,“但你在做将军夫人该做的事。甚至更多。”
沈清辞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将军夫人该做什麽?”
萧寒渊想了想。
“以前我以为,就是待在後院,别惹麻烦。”他说,“现在我觉得,是站在前面,挡住麻烦。”
沈清辞拿着药碗走到门口。
“那你就当我是一个站在前面的将军夫人。”她说。
门关上了。
萧寒渊坐在床上,右手慢慢伸向左手。他握住了自己那只萎缩的手,像握着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挡住麻烦。”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窗外的风大了。
将军府的屋顶上,积雪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旋转,像一层白纱。
远处的巷道深处,那两个黑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靠近大门。
他们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将军府的屋脊。
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是一块令牌。
然後两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