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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渡魂- 第19章 旧伤-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9章 旧伤
    一

    韩昭在将军府住下了。

    他住在後院旁边的一间空房里,那间房原本堆满了杂物,赵远收拾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腾出地方。萧明主动帮忙搬东西,萧玥也跟着跑前跑後,递个抹布、拿个扫帚,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韩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孩子忙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麽不过去帮忙?”沈清辞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这是她给韩昭熬的——断过的肋骨需要活血化瘀,他身上还有不少皮外伤没有完全癒合。

    韩昭接过药碗,没有急着喝。

    “明哥儿像他爹。”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让人帮忙。”

    “玥儿呢?”

    韩昭想了想。“像她娘。她娘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话不多,但眼睛会说话。”

    沈清辞没有追问萧玥母亲的事。她看得出来,韩昭不是一个喜欢谈过去的人——至少不是跟不熟的人谈。

    韩昭一口气把药喝了,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吭声。

    “你给我喝的什麽?”他问,“比军营里的药苦三倍。”

    “对症的药。”沈清辞把空碗接过来,“你的肋骨断了多久了?”

    “大概……三四个月。”

    “没有接好。”

    韩昭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肋。“你怎麽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左肋,呼吸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这是代偿性姿势——因为左侧的肋骨没有癒合好,你用右侧的肌肉在代偿。”

    韩昭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将军说你变了。我原来不信。”

    “现在信了?”

    韩昭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左肋上放下来,挺直了腰。

    “能治吗?”

    “能。但要重新正骨。”沈清辞说,“会很疼。”

    韩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漫不经心。

    “我从北狄人的俘虏营里跑出来三次。断肋骨算什麽?”

    二

    下午,沈清辞在正房里给韩昭正骨。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旁观。萧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棍——韩昭答应要教他用棍,但还没开始。

    “你把上衣脱了。”沈清辞说。

    韩昭脱掉外袍,露出上身。沈清辞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那具身体上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刀疤、箭伤、鞭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寸皮肤。左肋处有一块明显的突起,那是断骨没有癒合好的痕迹。後背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新伤,还在往外渗液。

    “这些伤,你处理过吗?”沈清辞问。

    “用水冲了冲。”韩昭说,“没管它。”

    “感染了怎麽办?”

    “死不了。”

    沈清辞没有再跟他废话。她让赵远烧了一大锅热水,准备了白酒、棉布、银针和刀。

    “萧明,你过来。”

    萧明走过来,手里还握着木棍。

    “放下。今天不练棍,今天学清创。”

    萧明把木棍靠在门边,走到沈清辞旁边。

    韩昭看了萧明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辞。

    “你让八岁的孩子看这个?”

    “他是萧铁山的儿子。”沈清辞说,“他迟早要面对这些。”

    韩昭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对。

    三

    清创开始了。

    沈清辞先用白酒清洗韩昭後背的伤口。结痂的部分需要揭开,坏死的组织需要清除。韩昭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萧明站在旁边,端着一盆热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你看清楚了。”沈清辞一边操作一边说,“这些伤口有的已经开始化脓了,需要把脓液挤乾净,把坏死的组织剪掉。如果不处理,感染会扩散到血液里,人就会死。”

    萧明点了点头,把水盆端得更稳了一些。

    “为什麽要用白酒?”他问。

    “消毒。杀死伤口上的脏东西。”

    “没有白酒怎麽办?”

    “烧开的水也可以,但效果没有酒好。如果连开水都没有,就用火烧。”

    萧明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韩昭侧着头,看着这个认真的孩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铁山要是看见这一幕,”他闷闷地说,嘴里还咬着毛巾,声音含糊,“不知道会说什麽。”

    萧明没有接话。

    但他把水盆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布,递给沈清辞。

    “用这个。”他说,“这个我用开水煮过,晾乾了。”

    沈清辞接过来。布是粗布的,边角还带着毛边,但确实很乾净。

    “什麽时候煮的?”

    “早上。”萧明说,“你说过,处理伤口的布都要煮过。”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做得好。”

    四

    清创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韩昭後背的伤口全部处理完毕,用煮过的棉布条包紮好。左肋的断骨也需要复位——沈清辞让韩昭平躺,她用双手按压他左肋的突起处,凭手感判断骨折端的移位方向。

    “会很疼。你忍着。”

    韩昭闭上眼睛。“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用力按压下去。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韩昭的身体猛地一弓,咬着的毛巾从嘴里滑落,但他硬是没有喊出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萧明站在旁边,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转过头去。

    萧寒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说。但他的右手一直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沈清辞用夹板固定了韩昭的左肋,缠了好几层布条。

    “三天之内不要剧烈活动。七天之後换药。”

    韩昭吐出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

    “你比军医狠。”他说。

    沈清辞收拾好器械,把沾了血的棉布收在一起。

    “军医不敢对你用这麽大的力气。”她说,“因为你是将军。”

    “你现在不怕我是将军了?”

    沈清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在这里,你只是我的病人。”

    韩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难怪将军说你不一样。”他说。

    五

    傍晚,萧明坐在後院台阶上,把那根木棍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

    韩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动作有些吃力——左肋刚固定好,弯腰的时候还是会疼。

    “你为什麽想学杀人?”韩昭问。

    萧明没有抬头。“因为有人杀了我爹。”

    “杀了你爹的人,不一定是用刀杀的。”

    萧明的手停了一下。“什麽意思?”

    “你爹死在战场上。战场上杀人的,不一定是士兵,也可能是坐在朝堂上的大官。”韩昭说,“他们不亲自动手,但他们下令。他们一张嘴,比一千把刀都厉害。”

    萧明沉默了很久。

    “那我要学的不只是杀人。”他说。

    “对。”韩昭说,“你要学的是怎麽活着,怎麽让那些想杀你的人活不下去。”

    萧明转头看他。“你教我?”

    韩昭伸出手,握住萧明手里的木棍。

    “我教你。”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学到什麽程度,不要忘了你爹为什麽死。”

    萧明看着韩昭的眼睛。

    “我爹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死的。”他说,“我不会忘。”

    韩昭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明天开始。”

    六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整理草纸,把韩昭的伤情记录下来。

    她写到一半,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压得很低,从正房那边传来。

    她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萧寒渊和韩昭站在院子里。两个人都没有拄拐杖——萧寒渊撑着一根木棍,韩昭的左手按着固定夹板。

    “赵崇不会放过我的。”韩昭说,“他以为我死了,才会放松警惕。现在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萧寒渊说,“你进府的时候没人看见。赵伯也不会说出去。”

    “瞒不了多久。”

    “不需要瞒太久。”萧寒渊的声音很低,“只需要瞒到我们找到证据。”

    韩昭沉默了片刻。

    “如果找不到呢?”

    萧寒渊没有回答。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缠在一起的树。

    “那就让他们先动手。”萧寒渊最终说,“谁先动,谁就输了。”

    沈清辞从窗边退回去。

    她坐在桌前,把那张草纸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两个字:

    赵崇。

    然後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线的这头,是将军府的五个人——萧寒渊、韩昭、萧明、萧玥、赵远。

    线的那头,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她不知道这场博弈会持续多久。

    但她知道,她必须让这五个人活到最後。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