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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渡魂- 第27章 生死课-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7章 生死课
    一

    铁头是在黎明前死的。

    萧明抱着它坐了整整一夜。兔子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断续,最後一次呼气之後,胸口再也没有起伏。萧明把耳朵贴在它的身上,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心跳。

    他没有哭。他把铁头放在草窝里,用乾草盖好,然後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灶台,站稳了。

    萧玥还靠在椅子上睡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她不知道铁头死了。

    萧明没有叫醒她。他端着那碗没喂完的姜水走到後院,倒在了老槐树根下。然後他蹲下来,用手刨了一个坑。

    冻土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没有停。

    坑刨好了,他回去把铁头从草窝里刨出来。兔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後腿上的缝线还在,整整齐齐的,是他一针一针缝的。

    萧明把铁头放进坑里,用土盖上。一捧一捧的土落在灰色的兔毛上,掩住了那条缝合的伤口。

    最後,他把那根木棍——韩昭教他用的那根——插在坟头。

    二

    沈清辞天亮後才发现。

    她端着粥去後院的时候,看见了那根木棍,和木棍下那一小堆新翻的土。萧明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土,没有抬头。

    “铁头走了?”沈清辞问。

    “……嗯。”

    沈清辞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做得很好。你尽力了。”

    萧明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清辞说。

    “……问。”

    “你爹死的时候,你有没有哭?”

    萧明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没有。”他说,“我要哭,玥儿也会哭。我不能让她哭。”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那你现在可以哭了。玥儿还在睡。”

    萧明的眼眶终於撑不住了。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土里。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沈清辞没有抱他。她只是坐在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後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就像她安抚萧玥那样。

    萧明哭了很久。哭到後来,他没有眼泪了,只是乾呕,整个人在发抖。沈清辞把一碗热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好点了吗?”

    萧明用袖子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铁头不是你杀的。”沈清辞说,“你救了它,让它多活了几天。如果没有你,它当天就死了。”

    萧明抬起头,看着那根插在坟头的木棍。

    “我想把它救活的。”

    “我知道。但你已经尽力了。”沈清辞说,“医生能做的,只是尽力。结果不是医生能决定的。”

    萧明把这句话嚼了很久。

    三

    萧玥醒了以後,发现铁头不见了。

    她没有哭。她蹲在那一小堆土前面,把沈清辞给她摘的几朵野花——冬天根本没有野花,是沈清辞用碎布头做的假花——插在木棍旁边。

    “铁头去找我爹了。”她说。

    萧明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娘说的。”萧玥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娘说,死了的人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是不见了,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萧明沉默了一瞬,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没有解释——这不是医学,这是安慰。一个五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腐烂和分解,她需要知道的是,她爱过的兔子没有消失。

    “那它会回来吗?”萧玥问。

    “不会。”沈清辞说,“但它会在那个地方过得很好。没有伤口,没有疼痛。”

    萧玥点了点头,把那几朵布花摆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我以後不养兔子了。”她说,“养了会死。”

    沈清辞蹲下来,把她手上的土擦乾净。

    “养了会死,但不养,你永远不知道它活着的时候有多好。”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可以养乌龟。乌龟活得久。”

    萧明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嘴角动了一下。

    沈清辞笑了。“好,以後给你养乌龟。”

    四

    上午,周武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穿军袍,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像个普通的贩夫走卒。他从後门进来的,赵远给他开的门,一路小跑带到正房。

    “将军。”周武摘下斗笠,脸色比上次更凝重,“出事了。”

    萧寒渊正在练习左手握杯。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说。”

    “赵崇向太后上了一道密摺,说将军勾结北狄,故意战败,导致边关失守。”

    萧寒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床沿上敲了一下。

    “太后怎麽说?”

    “太后没有表态。但朝中已经有人开始附和了。”周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军,赵崇这是想置您於死地。勾结外敌,是诛九族的罪。”

    沈清辞站在门口,手里的药碗微微倾斜了一下,几滴药汁洒在手背上。

    “证据呢?”她问。

    周武转头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证据。但赵崇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太后相信。”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韩昭到了吗?”

    “昨天到的。已经见了沈万言。”周武说,“沈院首说,他会尽力在太后面前替将军说话,但他需要时间。”

    “时间。”萧寒渊重复了这两个字,“赵崇不会给我们时间。”

    正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周武握紧了拳头。“将军,要不要末将……”

    “不要。”萧寒渊打断他,“你什麽都不要做。该做什麽做什麽。”

    周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五

    周武走後,萧寒渊把沈清辞叫进正房。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怕吗?”

    沈清辞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怕。但怕没有用。”

    萧寒渊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听到“诛九族”的人。

    “你不是普通人。”他说。

    “我是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沈清辞说,“你现在得的病叫‘被人陷害’。我能治。”

    萧寒渊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麽治?”

    “让你好起来。让你站起来。让那些想害你的人看见,你不但没有废,而且比以前更强。”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我能比以前更强?”

    “你不需要比以前更强。”沈清辞说,“你只需要让他们以为你比他们强。”

    萧寒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有时候比我像一个将军。”他说。

    沈清辞端起空碗,走到门口。

    “将军不是一个人的事。”她说,“将军後面要有兵。我就是你的兵。”

    门关上了。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左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了床头的剑柄。

    那柄剑他受伤之後就再也没有碰过。剑鞘上落了灰,他用袖子擦乾净。

    然後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一寸。

    剑刃映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火还没有灭。

    六

    夜里,萧明没有睡。

    他坐在後院台阶上,手里没有木棍——木棍插在铁头坟上了。他抱着膝盖,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又冷又亮。

    沈清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麽?”

    “在想我爹。”萧明说,“他死的时候,有没有像铁头一样,有人给他挖坑。”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有。将军给他挖的。”

    萧明转头看她。“你怎麽知道?”

    “将军说的。”沈清辞说,“将军说,他亲手把你爹埋了。用他的剑挖的坑。”

    萧明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将军用剑挖坑。剑是用来杀人的,但那一夜,它用来埋葬。

    沈清辞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

    风从巷口吹过来,冷。

    但比昨天暖了一点点。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