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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渡魂- 第35章 确认-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5章 确认
    一

    沈清辞是在三天後确认自己怀孕的。

    没有验孕棒,没有血检,她靠的是体温、脉象和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基础体温连续十天没有下降,脉象滑而有力——不是生病,是怀孕。她把手按在小腹上,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囊胚,正在以她看不见的方式分裂、生长、成形。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萧寒渊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腿。义肢的转轴发出均匀的咔咔声,木垫落在青砖上,笃,笃,笃。他走了七圈,额头上全是汗,残端被磨得发烫。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等他走完,才开口。

    “确定了。怀孕。”

    萧寒渊的右脚停在半空中,木垫悬在地面一寸之上,没有落下。他就那麽站着,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几周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但沈清辞看见他握木棍的手指在发抖。

    “大约八周。还很小。”

    萧寒渊把右脚放下。木垫落地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他走到台阶前,在沈清辞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的芽苞比几天前大了一圈,有几个已经隐约露出了绿色。

    “你想说什麽?”沈清辞问。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谢谢。”

    沈清辞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看着那棵树,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硬。但下巴有一条细细的抖动——他在忍。

    “不客气。”她说。

    二

    赵远是第二个知道的。沈清辞在灶房里告诉他的时候,老人正在揉面,手突然停了,面团黏在手掌上,半天没有动静。然後他把面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对着沈清辞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夫人,老奴……”

    “赵伯,起来。”

    赵远没有起来。他就那麽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沈清辞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老人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将军有後了。这个家,有後了。”

    沈清辞没有纠正他——这个孩子不是萧寒渊的“後”?不,这个孩子是萧寒渊的,但不是萧家的“後”?她没有想那麽远。她只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让这个破败的将军府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萧明是第三个。他从灶房门口经过,听见了赵远的话,停下脚步。他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一动不动。

    沈清辞看见了他。“萧明。”

    萧明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矮一头,仰着脸看她,那双过於成熟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高兴,是一种她无法立刻读懂的东西。

    “你要生小孩?”他问。

    “嗯。”

    “什麽时候?”

    “明年秋天。”

    萧明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起头。

    “我会保护他。”他说,“就像保护玥儿一样。”

    沈清辞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不用保护他。你只需要做他的哥哥。”

    萧明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很久,然後点了点头。

    萧玥是最後一个知道的。沈清辞没有直接告诉她,是她自己发现的——她看见沈清辞把手放在肚子上,跑过来问:“娘,你肚子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麽摸肚子?”

    沈清辞想了想。“因为里面有一个小宝宝。”

    萧玥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她蹲下来,把自己的小手也贴在沈清辞的肚子上,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

    “他在哪里?我没摸到。”

    “他还很小。比你拳头还小。”

    萧玥把手掌握紧,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沈清辞的肚子,然後把耳朵贴了上去。

    “他在说话吗?”

    “他还不会说话。”

    “他在做什麽?”

    “在长大。”

    萧玥贴了很久,久到沈清辞的腿都麻了。最後她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

    “娘,我会给他做衣服。用我的旧衣服改。”

    沈清辞笑了。“好。”

    三

    下午,萧寒渊把自己关在正房里,没有出来练腿。

    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块麒麟玉佩,低头看着。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麽?”

    “想名字。”萧寒渊说,“如果是男孩,叫萧安。如果是女孩,叫萧宁。”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什麽时候想的?”

    “刚才。”

    这两个名字取得很好。安,宁,都是这个家最缺的东西。

    “萧安,萧宁。”她念了一遍,“好听。”

    萧寒渊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转头看她。

    “你会不会……”他顿了一下,“会不会害怕?”

    沈清辞知道他在问什麽。害怕生孩子。害怕在这个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血库、没有现代产科急救的时代生孩子。

    “会。”她说,“但害怕没有用。该生还是得生。”

    萧寒渊的右手攥紧了床沿。

    “我会请最好的稳婆。我会——”

    “你什麽都不用做。”沈清辞说,“我是医生。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萧寒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四

    傍晚,门外的兵丁换岗了。新来的四个人比之前的那批更年轻,站姿也更松懈。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掏出一个乾粮饼子啃,饼渣掉了满地。

    赵远端着一壶热水走过去,递给那个兵丁。“天冷,喝口热水。”

    兵丁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赵远。“谢了。”

    “不客气。”

    赵远回到灶房,对沈清辞说:“新来的这几个,不是京营的。”沈清辞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他们的刀。京营的刀鞘上有一个铜箍,他们的没有。”赵远说,“老奴在军营待过,这些东西看得出来。”

    沈清辞放下菜刀。“那是谁的兵?”

    “说不准。但肯定不是朝廷的正规军。”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赵崇的人。严世安刚走,赵崇就换了自己的人来看守将军府。这说明他对严世安的搜查结果不满意——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结果,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萧寒渊。

    萧寒渊听完,没有说话。他把义肢拆下来,检查残端。磨红的面积比昨天小了,水泡也在癒合。他把药膏涂上去,等了一会儿,重新装上义肢。

    “赵崇急了。”他说,“他急,我们就有机会。”

    五

    夜里,沈清辞在房间里写病历的时候,听见萧玥在後院唱歌。不是那首记不全的旧歌,是一首新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像是她自己编的。调子很简单,上下起伏不大,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沈清辞放下笔,走到後院门口。

    萧玥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星星。萧明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木棍,也没有柴刀。他就那麽坐着,听妹妹唱歌。

    萧玥唱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第二次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有些地方加了转音,虽然不在调上,但听起来很舒服。

    “好听。”沈清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萧玥笑了。“我编的。给小宝宝编的。”

    “叫什麽名字?”

    萧玥想了想。“还没想好。等他出来了再取。”

    沈清辞揽住她的肩膀。萧玥靠在她身上,小手摸着她的肚子。

    “娘,小宝宝会不会像铁头一样死掉?”

    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不会。”

    “你保证?”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我保证。”

    她不知道这个保证能不能兑现。但萧玥需要的是一个保证,不是一个医学上的概率。

    窗外的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後面露出来,星光洒在後院的台阶上,照着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在等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也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春天。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