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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渡魂- 第41章 扶墙-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1章 扶墙
    一

    萧寒渊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用木棍。他把那根跟了他半个月的细木棍靠在门框上,右手空着,左手垂在身侧。义肢已经装好了,绑带系紧,残端在接受腔里被棉垫包裹着,不算舒服,但能忍。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隔了两步远。“你确定?”

    “确定。”

    “摔了我不扶。”

    “不用你扶。”

    萧寒渊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右腿向前,义肢的膝关节弯曲,转轴发出轻微的咔声,木垫落在青砖上,笃。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左腿跟上,迈出第二步。这一步比第一步稳,右腿的义肢承受了部分体重,残端传来的压迫感让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没有拄任何东西。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虽然左臂还是不能动,但右手的摆动起到了平衡作用。他从正房门口走到了老槐树下,五步,又转身走回来,五步。

    沈清辞没有鼓掌,没有说“好”。她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照得很亮,义肢的影子落在地上,和真腿的影子并排。他走路的姿势还不太好看——肩膀微微向右倾斜,右腿迈步时身体会有一个轻微的顿挫,像一艘在风浪中调整帆的船。

    但他在走。

    萧玥从后院跑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萧明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根针,看见萧寒渊没有用木棍走路,针尖扎进了自己的指腹,他都没有感觉。

    赵远从灶房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看见这一幕,热水洒了一半,烫了他的手,他没有叫。老人就那么端着半盆水,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老树。

    萧寒渊走了十个来回。额头上全是汗,中衣的后背湿透了,残端的皮肤被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但他没有停,走到第十一个来回的时候,右腿的义肢绑带松了,接受腔滑脱了一截,身体猛地向右倾斜——他本能地用右手撑了一下墙面,稳住了。没有摔。

    他蹲在那里,把绑带重新系紧,站起来,继续走。

    沈清辞终于说话了。“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萧寒渊没有停。“再走一个来回。”

    “你的残端会磨破。”

    “破了明天再练。”

    “破了就不能练了。”

    萧寒渊停下了。他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一丝不甘,但他知道她是对的。他把义肢拆下来,残端处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有两处开始发亮——水泡的前兆。沈清辞蹲下来,用药膏涂抹在发红的地方,动作很轻。

    “明天练多久?”萧寒渊问。

    “看明天的情况。”沈清辞把纱布缠好,“欲速则不达。”

    萧寒渊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稳,涂药膏的时候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你教的那些新兵,”沈清辞没有抬头,“第一天就把自己练伤的,后来怎么样了?”

    萧寒渊想了想。“后来都成了好兵。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清辞把纱布打好结,站起来。

    “那你也会成为好兵。”

    “我是将军。”

    “将军也是兵。”

    二

    上午,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这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放在门槛上,是塞在门环的缝隙里。信封上写着“萧将军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僵硬,像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

    萧寒渊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赵崇已买通北境守将王衡。王衡三日后将率兵‘请’将军入京。以刀兵相逼,不从则杀。”

    萧寒渊的手指收紧了。王衡,北境守备副将,曾经是他的部下。他提拔过王衡,救过王衡的命。现在王衡被赵崇买通了。

    “又是孙义送的吗?”沈清辞问。

    “不是孙义的笔迹。”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孙义的字我认得。这是另一个人。”

    沈清辞拿起信纸,在光线下看了看。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均匀,没有特殊标记。但信封上“萧将军亲启”四个字的写法,有一种她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见过,是感觉。那种刻意的工整,像是在掩盖什么。

    “还有人在帮我们。”她说,“不止孙义。”

    萧寒渊的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会是谁?”

    沈清辞想不出。但她把那封信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不管是谁,他在告诉我们——三天后,王衡要来。我们要在这三天内做好准备。”

    三

    萧明今天第一次处理人的伤口。

    不是什么伤口,是萧玥的手。小女孩在後院捡柴的时候,被一根木刺扎进了左手食指,刺断在里面,露在外面的只剩一小截黑色的尖。萧玥没有哭,她走到灶房,把手举到萧明面前。

    “哥哥,有刺。”

    萧明放下手里的针线,握住她的手。木刺扎得很深,肉已经肿起来了,周围的皮肤发红。他用白酒擦了萧玥的手指,用针尖轻轻挑开伤口边缘的皮肤,夹住木刺的末端,拔了出来。动作很稳,没有犹豫。萧玥缩了一下手指,但没有叫疼。

    萧明用白酒清洗了伤口,涂上药膏,用一小条纱布包好。

    “好了。”他说。

    萧玥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白色小萝卜的食指,笑了。“哥哥好厉害。”

    萧明把针在白酒里泡了泡,收好。他的手没有抖,但心跳很快——这是他第一次在活人身上操作,虽然是妹妹,虽然只是一根木刺,但那种“不能出错”的压力,比缝一百块猪皮都大。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见了整个过程。

    “你做得很好。”她说,“清创彻底,异物取出完整,包扎松紧适度。”

    萧明没有回答。他在用白酒洗自己的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下次,”他说,“如果是更深的伤口,如果血流不止,我该怎么办?”

    沈清辞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压住。”她说,“用干净的布压住伤口,压到血止住为止。不要随便用止血带,不是万不得已不用。”

    萧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四

    傍晚,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弩。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左臂的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没有伤,只是衣服破了。

    “怎么了?”萧寒渊问。

    “王衡的人已经在城外了。”孙义说,“比预想的来得快。末将在城墙上看见了他的旗号。不是三日后,是今晚。”

    萧寒渊的右手在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今晚?”

    “今晚。他们会在入夜后进城,直接包围将军府。王衡会以‘保护将军’的名义进入府中,实际上是要控制将军,强行押送入京。”

    萧寒渊站了起来。义肢的转轴发出咔的一声,在寂静的正房里格外响亮。

    “孙义,你能调多少人?”

    “只有末将一个。”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周武那边能调吗?”

    “调不了。周武被盯死了。”

    正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沈清辞站在门口,手放在小腹上。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藏在袖子里,袖口里藏着那根磨尖的针。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後院台阶上,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她感觉到气氛不对,没有出声。

    五

    天黑了。

    将军府的大门紧闭。赵远把门闩插好,又用一根木棍顶住。他知道这根木棍挡不住士兵,但他还是顶上了。

    孙义蹲在屋脊上,弩箭上弦,瞄准巷口的方向。他能看见远处的火把——王衡的人正在集结。

    萧寒渊坐在正房的圈椅里,义肢没有拆。他在等。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你怕吗?”萧寒渊问。

    “不怕。”

    “你说谎。”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有点。”

    萧寒渊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

    “我不会让他们碰你。”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汤碗放在桌上,回握住他的手。

    窗外,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巷子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几个人,是上百人。

    铁甲碰撞的声音,刀鞘敲击大腿的声音,军官的呵斥声。

    将军府的门被捶响了。

    不是敲,是捶。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开门!王将军奉命保护将军府!”

    赵远站在门内,手在发抖。他没有开门。

    萧寒渊站起来,义肢踩在地上,笃的一声。

    “我去开门。”他说。

    沈清辞拉住他的手。“你不能去。他们就是要抓你。”

    “我知道。”萧寒渊说,“但我不开门,他们会撞门。撞开了,更难看。”

    他松开她的手,走向大门。义肢的转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咔咔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清辞跟着他。

    萧明也跟了上来。

    萧玥抱着铁头二,站在后院的门口,看着大人们的背影。

    门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院子。门外站着上百名士兵,刀出鞘,箭上弦。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面色黝黑,络腮胡,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长刀。

    王衡。

    他看见萧寒渊站着,愣了一下。但他的愣神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就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萧将军,末将王衡,奉兵部令,前来‘保护’将军。请将军随末将入京。”

    萧寒渊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一动不动。义肢踩在门槛上,右腿的裤管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的木头和铁。

    “王衡。”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奉的是兵部的令,还是赵崇的令?”

    王衡的眼神闪了一下。“兵部的令,就是朝廷的令。”

    “朝廷的令,要盖皇帝的印。你带来了吗?”

    王衡没有回答。

    “你没有。”萧寒渊说,“你来,不是奉旨,是奉赵崇的私命。”

    王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萧寒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寒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动我一下,试试。”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