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丑时三刻，将军府的大门被撞开了。不是敲，不是踹，是用撞木——一根粗壮的门杠，四个人抬着，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闩断裂，两扇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影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赵远站在门后，被弹开的门板扫到肩膀，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青砖上，后脑勺磕在台阶角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义在屋脊上看见了这一切。他没有动——他在等，等更多的人进来，等他们进入射程。火把的光涌进院子，照亮了十几张面孔，都是生脸，穿着杂色的衣服，手里握着刀、枪、棍棒，不像官兵，像山匪。但他们的动作整齐，进退有序，是受过训练的。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眯成一条缝，像毒蛇。他站在中院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正房、灶房、后院。“萧寒渊不在。女人和孩子，活捉。老的，杀了。”他一挥手，手下的人散开，三个人冲向正房，两个人冲向灶房，一个人冲向后院，其余的在院子里警戒。
孙义扣动了弩机。箭矢破空，正中冲向灶房的那个人的后颈。那个人扑倒在地，刀摔出去老远，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孙义没有换位置，他蹲在屋脊上，重新上弦，瞄准了冲向正房的三个人。第二箭射中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被后面的人拖开。第三箭射偏了，擦过另一个人的肩膀，钉在门框上，箭羽嗡嗡地震。
独眼汉子抬起头，看见了屋脊上的孙义。“弓弩手！上房！”两个手下攀着柱子爬上屋顶，孙义扔掉弩，拔出匕首。他的左臂还有伤，力气不够，但他不需要力气——匕首的刃够利，划开第一个人的喉咙像切豆腐。第二个人一脚踢过来，孙义侧身躲开，匕首反手捅进他的腹部，拔出来，带出一股热腥的血。
但更多的人在往上爬。孙义一个人，挡不住四面。
二
冲向正房的人踢开了门。沈清辞站在床前，手里握着那把萧寒渊留下的匕首——不是赵崇送的那把，是萧铁山的那把，刀柄上缠着黑布，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她没有躲，没有喊，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门口的树。
为首的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女人会拿着刀等他。“夫人，放下刀，我们不为难你。”
沈清辞没有动。她的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拇指轻轻画着圈。“你们已经为难我了。”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沈清辞把刀尖对准他的胸口。“你再走一步，我就捅进去。你死了，你的同伙不会替你收尸。他们会踩着你的尸体往上冲。你值吗？”
那人停住了。不是因为怕刀，是怕她说的话——她在告诉他，你只是一条命，不值钱。他的脚步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萧明从门后冲了出来。他没有用针——那根针太细，扎进去要找准位置，他等不及了。他手里握着的是那把磨了无数遍的柴刀，刀刃在火把的光中闪了一下，砍在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萧明又是一刀，砍在他握刀的手腕上，刀掉了，人蜷在地上，血从腿和手腕的伤口涌出来，把青砖染成了黑色。
另外两个人被这一幕吓住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握着柴刀，眼睛亮得像鬼火，嘴角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血。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举起了刀。
萧明没有退。他把柴刀横在身前，挡在沈清辞前面。“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刀没有抖。
三
后院传来萧玥的哭声。不是尖叫，是那种被捂住嘴之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绝望的、细小的哭声。萧明的心猛地一缩，他本能地想转身，但他没有。他知道自己不能转身——转身就是死。他对面的两个人已经举起了刀，他没有退路。
灶房里，赵远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他醒了，后脑勺的血流了半张脸，眼睛看不清东西，但他听见了萧玥的哭声。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摸索着灶台，摸到了那把劈柴的斧头。他举起斧头，跌跌撞撞地走到后院门口。一个黑衣人正把萧玥从柴堆后面拖出来，萧玥的嘴被捂住了，小手在空中乱抓，铁头二从她怀里掉出来，摔在地上，兔子叫了一声，跳开了。赵远举起斧头，砍在那人的后背上。斧头不算利，但够重，那人的身体猛地前倾，松开了萧玥，扑倒在地上。
萧玥哭着跑到灶房角落里，缩成一团，用双手捂住眼睛。赵远站在她前面，握着斧头，挡在灶房门口。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没有让开。
四
正房门口，萧明和那两个黑衣人还在对峙。柴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有放下刀。他想起沈清辞教他的话——“打膝盖，打锁骨的，打手腕。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就能让对方暂时动不了。”他瞄准了左边那个人的膝盖，猛地劈下去。那人伸手挡住了刀，刀砍在他的小臂上，皮开肉绽，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住刀刃，把萧明连人带刀拽了过来。萧明被拉了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那人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小崽子。”那人咬着牙，手上的力道收紧。
萧明的眼前开始发黑。他听见沈清辞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他的右手在地上摸，摸到了一根针——那根他磨了无数遍的缝衣针。他用力一扎，扎进了那人的虎口，针尖从手背穿出来，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萧明猛地喘了一口气，翻身爬起来，抓起柴刀，把那人的另一只手也砍了。
另一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跑了两步，一支弩箭从屋脊上飞来，正中他的后心。他扑倒在地，脸朝下，一动不动了。孙义站在屋脊上，手里的弩还在冒烟。他的左臂被划了一刀，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疤上，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低头看着院子里的满地狼藉——躺着的人、流着的血、断了的刀、碎了的门板。
独眼汉子站在中院中央，身边只剩下两个人了。他看着正房门口站着的女人和孩子，看着灶房门口握着斧头的老头，看着屋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射手。他带来的十五个人，死了七个，伤了四个，还能动的只有四个。
他咬了咬牙。“撤。”
三个人跟着他，从大门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五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从台阶上往下流的滴答声，能听见萧玥压抑的抽泣声，能听见赵远粗重的喘息声。沈清辞蹲下来，扶起倒在地上的萧明。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掐痕，脸上溅满了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她用手擦掉他脸上的血，动作很轻，但萧明缩了一下——不是疼，是被触碰时的一种本能反应。
“你没事了。”沈清辞说，“他们走了。”
萧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柴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粘住了他的手指。他松不开。沈清辞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柴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萧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沈清辞把他搂进怀里。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没有说“不要哭”，也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她只是搂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
灶房里，萧玥还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眼睛。赵远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玥儿，没事了。坏人走了。”萧玥慢慢地放下手，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见了赵远脸上的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赵伯，你流血了。”
赵远握住她的手。“不碍事。赵伯皮厚。”
萧玥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老人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只受惊的小猫。
六
天快亮了。
沈清辞在正房里给伤者包扎。周武还在床上昏迷着，他的伤太重，需要时间。萧明的脖子上涂了药膏，青紫色的掐痕触目惊心，但不会留下后遗症。赵远的后脑勺缝了三针，老人一声没吭，缝完了才问了一句“好了吗”。孙义坐在灶房门槛上，自己处理左臂的新伤，萧明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棉布。“我帮你。”
孙义看了他一眼，把左臂伸过去。萧明的手还在抖，但缝针的时候不抖。他在孙义的手臂上缝了十一针，每一针都均匀、平整、紧密，和缝铁头的时候一样好。
孙义低下头，看着男孩的头顶。“你爹会为你骄傲的。”
萧明没有抬头。他把纱布打好结，站起来，把用过的棉布扔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棉布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东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血，又像火。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安静地待着，没有动。
“你爹不在。”她低声说，“但我们撑住了。”
肚子里没有动静。但她觉得，他/她在听。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