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个爬上屋脊的人只露出了半个头,孙义的匕首就划开了他的喉咙。血喷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一软,从梯子上摔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个学聪明了,没有先露头,先把刀伸上来,左右横扫,逼孙义后退。孙义退了两步,那人趁机翻身爬上屋脊,举刀就砍。
孙义侧身躲过一刀,匕首反手捅进那人的腋下。刀尖刺穿衣服、皮肤、肌肉,卡在肋骨缝里,拔不出来。那人惨叫一声,抓住孙义的手腕,死不松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屋脊上滚落,摔在中院的青砖上。孙义被压在下面,后背着地,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的左臂撑了一下地面,缝好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涌出来,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那人掐住孙义的脖子,手指收紧,孙义的脸涨成了紫色。他右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一块碎瓦片,用尽最后的力气,划开了那人的颈侧。血喷了孙义一脸,温热的,腥甜的。那人的手松开了,身体慢慢滑下去,压在孙义身上。孙义把他推开,翻过身,趴在青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更多的黑衣人爬上了屋脊。没有孙义在上面拦着,他们像蚂蚁一样涌上来,翻过屋顶,落在中院里。赵无忌站在大门口,火把的光照着他的白衣,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翻墙进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二
刘壮带着三个人守在后院墙根下。他听见前院的动静,听见打斗声、惨叫声、身体摔落的声音,但他没有动。他的任务是守后院,不是前院。前院破了,后院还在,夫人和孩子还有路可退。他握着那把没有鞘的刀,蹲在阴影里,像一块石头。
第一个黑衣人翻过后院围墙的时候,刘壮的刀从下往上撩,划开了那人的肚子。那人从围墙上摔下来,肠子流了一地,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叫了两声,然后不动了。第二个、第三个同时翻进来,刘壮一刀砍断了一个人的腿,另一刀被第三个人挡住了。刀锋磕在铁器上,溅出火星。那人的力气很大,把刘壮的刀压下去,反手一刀捅向他的胸口。
刘壮侧身躲过,刀锋划破了他的肋骨,皮开肉绽。他没有退,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骨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刘壮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世界安静了。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部。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很多,半边身子都红了。他用左手按住伤口,右手还握着刀,蹲回阴影里,继续等。
三
赵远坐在灶房门槛上,手握着菜刀,听着外面的声音——撞门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身体摔在地上的闷响。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的任务是守灶房的门,不是前院,不是后院。灶房里有夹层,夹层里有孩子。他不能离开。
门闩在第四下撞击时断裂了。大门猛地弹开,撞在影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赵远看见一个黑衣人冲进了中院,手里握着长刀,直奔正房。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握着菜刀,挡在灶房门口。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继续往正房跑。赵远没有追,他的腿跑不动。
第二个黑衣人冲进来的时候,赵远迎了上去。菜刀劈在那人的肩膀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那人反手一肘砸在赵远脸上,老人的鼻梁断了,血喷出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松开了菜刀,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慢慢滑坐下去。他靠在门框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看见第三个、第四个人从他面前冲过去。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怎么也站不起来。
四
萧明在夹层里,布帘撩起一角。他看见赵远被打了,看见血从老人脸上流下来,滴在青砖上。他的手攥紧了针,想冲出去,但他听见了沈清辞的话——“如果坏人进来了,你带着玥儿躲进夹层。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他没有出去。他把布帘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夹层的墙壁。墙壁很凉,贴着他的额头。萧玥抱着铁头二,缩在棉被里,看着他。
“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听。”
听什么?听外面的声音。撞门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沈清辞的声音。她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在喊一个名字。“孙义!正房!”
萧明把耳朵贴在夹层的木板上,木板很厚,听不太清。但他听见了沈清辞的脚步声——从正房出来,走到院子里,又走回去。她的脚步声很稳,没有跑,没有乱。
五
沈清辞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握着萧铁山的那把匕首。她看见院子里到处都是人——黑衣人在和孙义打,在和刘壮的人打,在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周武部下打。地上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的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血在青砖上流成了一条小溪,从台阶下流过,漫到她的脚边。她退了一步,避开了那片血。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孙义的防线,冲到了正房门口。他看见沈清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女人会站在门口等他。沈清辞没有等他想清楚,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刀尖刺穿衣服、皮肤、肋骨,没入心脏。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然后慢慢跪下去,扑倒在她脚边。
沈清辞把刀拔出来,血溅了她一脸。她没有擦,握着刀,站在正房门口,等着下一个。
下一个没有来。孙义把最后一个黑衣人砍倒在院子里,自己也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像坏掉的水龙头。刘壮浑身是血从后院走过来,肋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歪,但没有倒下。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重伤的在地上呻吟。赵无忌已经不见了——他在门破的时候就跑了,白衣在火光中闪了一下,消失在巷口。他带来的人,死了大半,伤了小半,逃了的只有他和两三个贴身护卫。
孙义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正房门口的沈清辞。她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刀,肚子微微隆起,站在月光下,像一尊石像。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退了。”
沈清辞把刀插回鞘里,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很用力,像是也在战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动了一下。“汤圆,没事了。”
六
天快亮了。将军府的院子里,活人在清理尸体,伤人在包扎伤口。赵远的鼻梁断了,刘壮的肋骨裂了,孙义的左臂彻底废了——肌腱断裂,需要重新缝合。沈清辞一个一个地处理,手没有停。
萧明从夹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血迹和尸体,看着沈清辞蹲在地上给孙义缝手臂,看着赵远坐在门槛上往鼻子里塞棉条。他没有哭,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水,端给赵远。赵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鼻子里流了出来——鼻梁断了,鼻腔和口腔通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笑了一下。
“明哥儿,没事。赵伯皮厚。”
萧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满是血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疼吗?”
“不疼。”
“你骗人。”
赵远没有说话。他把萧明的手握在手心里,老人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但很暖。
萧玥从灶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铁头二。她看见院子里的血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血——不是人的血,是铁头二踩翻了一碗红色的草汁,洒在地上,看起来像血。她闻了闻,没有味道,站起来,跑到沈清辞身边。
“娘,你脸上有血。”
沈清辞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低下头,看着萧玥。“没事。不是娘的血。”
萧玥伸出手,摸了摸沈清辞的脸。手很小,很软,带着兔毛的气味。“你答应过我的。”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娘没有受伤。娘做到了。”
萧玥点了点头,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她蹲在沈清辞旁边,看着她给孙义缝手臂。每一针都均匀、平整、紧密。萧玥看着那些针脚,看了很久。
“娘,我长大了也要学缝人。”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好。”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