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寒渊回来后的第三天,将军府的门前换了一副新匾。不是换,是洗。那块“镇远大将军府”的匾额被赵远用湿布擦了三遍,擦掉积了半年的灰,露出底下金漆的笔画。笔画有些褪色了,但轮廓还在。赵远站在梯子上,用干布又擦了一遍,擦到匾额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才下来。他把梯子收回柴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匾还在。将军还在。这个家还在。
萧明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走过院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也仰头看了看那块匾。他不识字——不,他识字了,沈清辞教了他几十个字,“镇”“远”“将”“军”“府”他都认得。他看着那五个字,一个一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走进正房。
萧寒渊坐在床沿上,新义肢已经装好了,左臂的吊带拆了——左臂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已经不需要吊着了。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皱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蜜饯是方太医上次送的,萧明偷偷藏了几颗,放在萧寒渊的枕头底下。
“将军,周叔叔来了。”萧明说。
周武从门口走进来。他的右眼还是肿的,但已经能睁开一条缝了,左臂吊在胸前,右腿走路有点瘸——那天晚上被刺客砍了一刀,伤口在膝盖上方,缝了七针。他走到萧寒渊面前,单膝跪下。“将军。”
“起来。伤还没好,跪什么。”
周武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萧寒渊的新义肢,看了看萧寒渊的脸色。“将军,赵崇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没清干净。赵无忌在逃,末将的人正在追。”
“赵无忌跑不远。”萧寒渊说,“他没有人、没有钱、没有粮,撑不了多久。”
“末将担心的是,他会狗急跳墙,再对将军府下手。”
萧寒渊的右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他不会。他没有那个胆量。那天晚上他跑了,就说明他怕死。怕死的人,不会再来送死。”
周武沉默了片刻。“将军说得对。但末将还是会在府外多安排几个人。”
萧寒渊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二
下午,沈清辞在灶房里教萧明缝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猪皮,不是羊肠,是一块从肉铺买回来的牛肚——牛肚的表面有天然的皱褶,缝合的时候针脚容易歪,比猪皮难多了。萧明用左手握针——他的右手那天晚上受伤了,还没好利索。左手不够灵活,每一针都要停一下才能找到下针的位置。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针距要均匀。皱褶的地方,针要斜着进去,不能直着。”
萧明照做了。针尖从牛肚的皱褶里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线拉紧,打结。一针,两针,三针。缝到第十针的时候,针脚开始均匀了。缝到第二十针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停下来找位置了。左手还是不灵活,但速度上来了。
“好了。”沈清辞说,“拆了,重缝。”
萧明没有抱怨。他把线拆掉,重新开始。这一次比第一次快了一半,针脚均匀,皱褶处处理得很好。沈清辞把牛肚翻过来,检查了反面的针脚。“可以了。明天换一种材料。”
萧明把针在白酒里泡了泡,收好。“明天缝什么?”
“人皮。”
萧明的手顿了一下。“……哪里来的人皮?”
“我让赵伯去肉铺买一块带皮的猪肉。”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想哪里去了。”
萧明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三
萧玥在正房里,趴在萧寒渊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草纸上画画。她画了一个人,两条腿,一条粗一条细——粗的是真腿,细的是义肢。她又在人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人,肚子圆圆的,里面画了一个更小的人。
“这是爹,这是娘,这是汤圆。”她指着画上的三个小人说。
萧寒渊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得不好,腿一粗一细,肚子圆得像西瓜,汤圆小得像一颗芝麻。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的画。
“画得好。”他说。
萧玥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在画的角落写了两个字——“爹”和“玥”。两个字歪歪扭扭,但笔画都对了。萧寒渊不认识字,但他认识那两个形状——沈清辞教过他,“爹”上面一个父,下面一个多。他把萧玥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教爹认字?”
萧玥歪着头想了想。“好。我教你。”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家”。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她把笔塞进萧寒渊手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这是家。”萧寒渊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笔,自己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更歪了,但笔画都对。
“写得好。”萧玥学着大人的口气说。
萧寒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是弯了眼睛、露出牙齿的笑。萧玥看见他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爹笑了。”
萧寒渊搂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嗯。爹笑了。”
四
傍晚,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方太医让人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太医院的印。孙义把信交给沈清辞。沈清辞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太后欲召将军入京,面陈北境军务。时间未定,请将军做好准备。”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她把信递给萧寒渊。萧寒渊看完,沉默了片刻。“又要入京。”
“这次是太后召见,不是赵崇陷害。”
“一样。”萧寒渊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入京就是入京。不管是谁召的,路上都有可能出事。”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等太后的诏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并排坐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在一起,看不见,但分不开。
五
夜里,赵远在灶房门口坐着,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菜刀。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磨掉卷口,磨出新的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白线,他用拇指试了试,利了。他把菜刀别在腰带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又冷又亮。
萧明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赵远。“赵伯,喝水。”
赵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明哥儿,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萧明想了想。“我想当大夫。”
“当大夫好。能救人。”
“我也想当将军。能保护人。”
赵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不是乱烧的野火了,是那种有方向的、稳定的光。“那你得当两个。一个大夫,一个将军。”
萧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淤青已经消了,指甲缝里的血迹也洗干净了。“我当得了吗?”
“当得了。”赵远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你是萧铁山的儿子。没有你当不了的。”
萧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抬头看着天空,星星在闪,有一颗特别亮,像父亲的眼睛。
六
子时,沈清辞躺在正房的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萧寒渊躺在地铺上,右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睡。
“太后的诏令来了,你带谁去?”沈清辞问。
“孙义。周武。够了。”
“不带我?”
“不带。你留在北境,安全。”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他的左臂还没好,但已经能拉弩了。他把弩弦拉上,又松开,反复几次,让手指记住力道。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互相掩护。灶房的夹层里,萧玥抱着铁头二,睡得很香。兔子被她搂得太紧,蹬了蹬腿,她没有松手。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没有睡,在等天亮。天亮以后,他要去找鲁木匠,给将军的新义肢配一副备用的绑带。他知道将军要入京了,他帮不上别的忙,但他能让将军的腿更稳一些。
他把针扎进门槛的木缝里,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一排排小孔像一排排眼睛,替这个家盯着黑暗。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