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北境到京城,驿道三百七十里。快马三天,慢马五天。萧寒渊不赶,也不拖,按着自己的节奏走——每天走多少路,歇多少次,全由右腿的残端决定。头一天走了七十里,残端磨得发烫,他拆下义肢检查,皮肤红了一片,但没有破。涂了药膏,晾了一炷香的功夫,重新装上,继续走。孙义跟在他身后,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缰绳,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黄昏时分,两人在一个叫“柳树沟”的小驿站歇脚。驿站很小,只有三间房、一个马厩、一个驼背的老驿丞。老驿丞看见萧寒渊的义肢,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没有多问,牵过马去喂草料。孙义扶着萧寒渊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条凳,一壶凉水。萧寒渊在床沿上坐下,把义肢拆下来,残端肿了一圈,皮肤亮晶晶的,像要起泡了。他从包袱里摸出药膏,涂了一层,晾着。
孙义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条凳上。“将军,喝口水。”
萧寒渊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一股铁锈味,驿站的井水不好。他没有皱眉,慢慢喝完,把碗放下。
“孙义,你的左臂。”
“不碍事。”
“给我看看。”
孙义犹豫了一下,把左臂伸过去。纱布上洇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没有血。萧寒渊解开纱布,检查了伤口——缝合的针脚整齐,没有红肿,没有化脓。沈清辞缝的,十一针,每一针都均匀紧密。他把纱布重新缠好,打好结。
“夫人缝的?”
“是。”
“缝得好。”
孙义点了点头,把左臂收回去。“将军,明天走多少?”
“看腿的情况。”
“末将去煮粥。”
他转身出去了。灶房在院子另一头,他走过去,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米,借驿站的锅灶熬粥。老驿丞蹲在灶膛前帮他烧火,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看着孙义吊着的左臂,说了一句:“打仗伤的?”
“嗯。”
“打谁?”
“打该打的人。”
老驿丞没有追问,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更旺了。
二
萧寒渊躺在床上,没有睡。木板床很硬,翻身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把义肢放在床尾,拆下来的绑带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窗外的月亮很淡,被云遮住了大半。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又握拢。
他在想沈清辞。想她的肚子,想汤圆在她肚子里动的时候她的表情——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能想象出来。她一定是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孙义端着粥走进来,粥冒着热气,米香味在狭窄的房间里弥漫。萧寒渊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烫得很合适。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孙义。
“将军,驿站外面有人。”
萧寒渊的手顿了一下。“几个人?”
“一个。在巷口站了很久,没有靠近。”孙义的声音很低,“末将去看了,是个女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
“女人?”
“嗯。她没有恶意。末将靠近的时候,她走了。”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明天早点出发。”
孙义点了点头,把碗收走,关上门。他靠在门框上,把弩从背上取下来,上弦,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睡,盯着院子的方向。
三
半夜,萧寒渊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刺客,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驿站门口停下。他坐起来,把义肢装上,绑带系紧,右手握住了枕边的匕首。孙义已经站在门口了,弩端在手里,瞄准门的方向。
有人敲门。三声,不急不躁。
“萧将军,下官奉太后之命,前来迎接。”门外的人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是方太医。
孙义打开门。方太医站在门口,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顶小轿。
萧寒渊把匕首放下。“方太医,你怎么来了?”
“太后听说将军在路上,让下官来迎。”方太医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将军的腿,走得还顺利吗?”
“还好。”
“下官带了轿子,将军坐轿入京。”
萧寒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坐轿?我是将军,不是文官。”
“太后的意思。”方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军的腿不宜再骑马。再骑下去,残端会废。太后需要将军完好无损地进京。”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顶小轿,轿子不大,刚好能坐一个人。轿帘是青色的,绣着太医院的标记。“……好。”
四
方太医带来的不只是轿子,还有一副新的义肢和几包药。义肢是工部重新做的,比之前那副更轻,接受腔内壁衬了双层鹿皮,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萧寒渊换上,走了几步,转轴没有声音,木垫落地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
“好。”他说。
方太医松了一口气。“将军满意就好。下官还带了金创药、止痛药、安胎药……”
“安胎药?”
“给夫人的。”方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递给孙义,“夫人胎像不稳,需要静养。下官不在北境的时候,林太医会照顾夫人。”
萧寒渊接过那包药,看了看,放进包袱里。
天快亮了。方太医没有歇,催着萧寒渊上路。“将军,太后的意思是,今晚务必入京。”萧寒渊坐进轿子,轿子不大,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但他没有抱怨,把义肢拆下来放在膝盖上,把帘子放下。孙义骑在马上,跟在轿子旁边,左臂吊着,右手握着弩。两个小太监抬轿,走得很快,脚步整齐,显然受过训练。
方太医骑驴走在最后面,驴蹄声哒哒哒,和轿子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五
萧明在灶房里缝了一整天的猪肉。猪肉缝完了,他又缝牛肚,牛肚缝完了,他把两块旧布叠在一起,在上面划了一道弯曲的口子,然后缝。布比肉难缝,太软了,针脚容易歪。他缝了拆,拆了缝,反复了十几遍,终于缝出了一条均匀的曲线。
萧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缝布。“哥哥,你为什么一直缝?”
“因为还不会。”
“什么时候才会?”
“缝到不用想就能缝好的时候。”
萧玥想了想,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跑了。她从针线篮里拿出一根针和一小块布,学着萧明的样子,在上面扎了一针。针扎歪了,线穿不过去,她把针拔出来,又扎了一针,又歪了。她不气馁,扎了十几针,终于有一针穿过去了,线拉出来,在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针脚。
“哥哥,你看!”
萧明低头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缝上了。“……不错。”
萧玥笑了,又扎了一针,这次更快了,针脚还是歪的,但她不在乎。她把缝好的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我以后也要缝人。”
萧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先缝布。缝好了再缝人。”
六
夜里,沈清辞在正房给汤圆做小衣服。布是方太医送来的,细棉布,白色的,很软。她不会做衣服,裁得歪歪扭扭,缝得针脚不匀,但她做得很认真。她把做好的小衣服举起来,看了看,袖子一边长一边短,领口开得太大了。她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裁了一块布,重新做。
这一次袖子一样长了,领口还是大。她又拆了,重新缝。萧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针线。“我帮你。”
“你会做衣服?”
“不会。但我会缝。”
萧明蹲在床沿边,把领口的边折进去,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均匀,间距整齐,比沈清辞缝的好看多了。他把领口缝好了,又把袖口收了一圈,然后举起来看了看。“好了。”
沈清辞接过去,摸了摸领口。很平整,不扎手。“你缝得比我好。”
萧明没有回答。他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汤圆出生的时候,我给他做衣服。”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把小衣服贴在脸上。布很软,带着棉花的香气。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