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孙义在第三天的傍晚带回了消息。他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左膝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赵远正在灶房门口喂兔子,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孙义单膝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左臂的旧伤处洇出一片暗红。“孙将军!”赵远伸手去扶,孙义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正房。
“将军,赵无忌到了北境。”孙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萧寒渊正坐在床沿上给残端换药,手里的纱布停了一下。“在哪?”“城西三十里的柳树沟,藏在村里一个猎户家中。身边只有两个随从,都带着刀。”孙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村子位置、房屋布局、进出道路,标得清清楚楚。“末将已经查实了。”
萧寒渊把纱布放下,接过地图看了片刻。
“多少人能抓?”
“五个。末将、刘壮、周武的三个兄弟,够了。”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把地图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孙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萧寒渊叫住他。“你的左臂。”“不碍事。”“给我看看。”孙义犹豫了一下,把左臂伸过去。纱布上洇着血,但不是新伤——旧伤口崩开了两针,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嫩肉。萧寒渊没有说话,从床头柜里拿出针线和药膏,低头给他缝了两针。萧寒渊的手不算稳,针脚不如沈清辞细密,但结实。“好了。今夜别用左臂。”孙义把胳膊收回去,系好袖口。“末将用右手也够了。”
二
子时,孙义带着人从后门出发。五个人,五匹马,马蹄上裹了布,走在巷子里只有闷闷的“噗噗”声。赵远站在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把门关上,插好门闩。他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然后坐在门槛上,没有睡。
萧明也没有睡。他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朝外。萧玥已经睡了,铁头二蜷在她枕头旁边,耳朵一抖一抖的。沈清辞躺在正房的床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萧寒渊坐在床沿上,义肢已经装好了,绑带系得很紧,匕首放在枕头底下,随时能拔出来。他在等。
三
丑时三刻,孙义回来了。不是骑马回来的,是步行。他浑身是血,左臂的新缝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刘壮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右腿的裤管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的白骨。赵远开门的时候,看见他们的样子,腿一软,扶住了门框。他没有倒,深吸一口气,把他们让进院子。
“抓到了?”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声音很平静。
“抓到了。”孙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赵无忌拒捕,被末将一刀砍了。他的两个随从,一个死了,一个跑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跑了?”
“末将失职。”孙义单膝跪下,“请将军责罚。”
萧寒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起来。先把伤包了。”
四
沈清辞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孙义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她蹲下来,拆开他左臂上被血浸透的纱布,检查伤口。崩开的两针已经彻底撕裂了,伤口比之前更深,边缘的皮肉发黑。她用白酒清洗,孙义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声没吭。她缝了七针,每一针都均匀、平整、紧密。孙义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稳,比他见过的任何军医都稳。
刘壮坐在门槛上,右腿伸直,裤管卷到大腿根。伤口在膝盖下方,刀砍的,皮肉翻开,露出的白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沈清辞清洗伤口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咬住了袖口,没有叫出来。缝了十二针。缝完之后,他的额头全是汗,中衣湿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缝线,笑了一下。“嫂子缝得真好。”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没有握针。他看着沈清辞缝完孙义,又缝刘壮,每一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又别回去。
五
天快亮了。赵远在灶房里熬粥,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和枸杞。他盛了三碗,一碗端给孙义,一碗端给刘壮,一碗端给萧寒渊。孙义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粥,左臂吊着,右手端碗,粥洒了一些,他没有在意。刘壮靠在柴堆上喝粥,右腿伸直,不能弯,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粥碗,没有喝。他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孙义蹲着,刘壮靠着,赵远在灶房里忙活,萧明站在灶房门口,萧玥还在睡。他把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孙义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将军,跑掉的那个随从,末将会继续追。”
“不急。”萧寒渊说,“他跑不远。一个人,没粮没钱,撑不了几天。”
孙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后院,靠着柴堆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左臂还在疼,但他没有力气管了。刘壮也闭上了眼睛,右腿上的纱布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六
方太医在辰时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孙义吊着左臂靠在柴堆上,看见刘壮右腿缠着纱布靠在墙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正房。“夫人,出什么事了?”
“赵无忌来了。孙义去抓,受了伤。”
“赵无忌呢?”
“死了。”
方太医松了一口气。他打开药箱,拿出金创药和纱布,走到灶房,给孙义和刘壮重新处理伤口。他检查了伤口内部,又缝几针。“夫人缝得很好。下官只是加固一下。”他把纱布缠好,打好结,站起来。“夫人,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讲。”
“赵无忌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可能还在。将军府不能放松警惕。”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我知道了。谢谢方太医。”
方太医收拾好药箱,走到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胎像很稳。但最近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将军府的伤者,下官会处理。夫人不必亲自动手。”
沈清辞点了点头。方太医走了以后,她坐在正房的床沿上,把手放在小腹上。汤圆在肚子里轻轻地动,一下,两下,三下。她闭上眼睛,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无忌死了,孙义伤了,刘壮伤了,但将军府还在。
“汤圆,坏人死了。”她低声说。汤圆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窗外,月亮已经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孙义靠着柴堆,呼吸渐渐平稳。刘壮歪着头,打着轻微的鼾。赵远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萧明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针尖朝外,目光落在巷口的尽头。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光,转身走回屋里。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