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萧安满周岁那天，将军府破天荒地热闹了一回。不只是自家摆酒，连城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也来了——不是冲着将军府的面子，是冲着太后的面子。太后送了一车礼物，满朝文武都知道，不给将军府送礼，就是不给太后脸面。赵远在门口迎客，他腿脚不好，站久了就酸，但他硬是站了一整个上午，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每来一个客人，他就拱一下手，说一句“多谢赏光”，嗓子都哑了。
萧安穿着一身大红锦衣，头戴一顶小帽，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手上戴着银镯子，整个人圆滚滚、红彤彤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他被沈清辞抱在怀里，东张西望，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伸手去抓一个官员的胡子。那官员疼得龇牙咧嘴，还得笑着说“小公子真精神”。萧安抓了一把，指甲掐进那官员的皮肤里，那官员的笑容僵了一瞬，沈清辞赶紧把萧安的手掰开，递了一颗蜜饯给他。萧安立刻不抓胡子了，专心啃蜜饯。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他不喜欢这么多人，但他没有走开。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别回袖口上，转身走进灶房，帮赵远端盘子。
萧玥抱着铁头二蹲在台阶上，兔子又胖了，圆滚滚的，像一团毛球。萧玥把兔子放在地上，铁头二蹦到桌子底下，捡了一块掉在地上的肉，叼着跑了。萧玥没有追它，今天汤圆周岁，就让铁头二也吃块肉吧。
二
方太医在午时赶来。他带了一马车的礼物，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满满当当。他还带了一只木雕的小马，栩栩如生，连鬃毛都一根一根刻出来了，马的眼睛是用墨玉镶嵌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下官亲手刻的。祝小公子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萧安接过木马，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啃。方太医笑了。“小公子牙口好。”
酒席开始了。赵远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鸡蛋、炒青菜、凉拌黄瓜、花生米，比百天那天的菜还多两个。萧寒渊端起酒碗，看着满院子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想来的不想来的，都来了。他把酒洒在地上，敬铁山，又倒了一碗，自己喝了。
周武坐在韩昭旁边，右眼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夹菜的时候要眯着眼睛。韩昭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在他碗里。周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鱼肉吃了。孙义蹲在屋脊上，没有下来。刘壮也蹲在屋脊上，两个人一人端着一碗酒，隔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三
抓周是在酒席后开始的。赵远在地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满了东西:书、笔、刀、剑、算盘、铜钱、针线包、小木马、方太医送的那只木雕小马，还有萧寒渊年轻时用过的一把小匕首，没有开刃，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了。沈清辞把萧安放在红布上，让他自己爬。萧安坐在地上，东张西望，看着面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伸手抓起了一样——针线包。
众人愣了一下。将军的儿子，抓了个针线包？赵远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没有说话。萧玥歪着头看萧安，又看萧明，萧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上的针。萧寒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萧安把针线包扔了，又抓起了一样——那把没有开刃的匕首。他握着刀鞘，举起来晃了晃，刀鞘敲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众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将门虎子”。萧安把刀扔了，又抓起了一样——书。他翻开书，看了看，里面没有图画，只有密密麻麻的字。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撕了一页下来，塞进嘴里。
方太医赶紧把那页纸从他嘴里抠出来，纸已经被口水泡烂了。“小公子，书不是吃的。”萧安嘴一瘪，要哭，萧玥赶紧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立刻不哭了。方太医把那页湿透的纸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论语》里的一句话——“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好兆头，小公子将来是实干之人。”
方太医说，小公子将来文武双全，爱读书，也爱练武。至于针线包——男孩子会点针线活，也不是坏事。萧寒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沈清辞看着萧安，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抓周不过是图个吉利，孩子将来做什么，不是几个物件能定的。但她还是把那把匕首和那本书收进了萧安的柜子里，和方太医送的小木马放在一起。
四
宾客散了以后，赵远在灶房里洗碗。碗很多，摞得像一座小山。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用清水冲一遍，再擦干，摞好。萧明蹲在他旁边帮他洗碗，洗得比他快，摞得比他整齐。赵远忽然停下来，手里攥着一只碗，看着碗底的花纹。
“明哥儿，你爹要是还在，看见小公子抓周，一定会高兴。”赵远的声音有些哑。
萧明把洗好的碗摞好，站起来。“我爹在看着。”
“嗯。在看着。”赵远抬起头，看着灶房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麻雀从老槐树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掠过屋脊。他对着天空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萧玥抱着萧安从正房出来，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萧安趴在她肩膀上，嘴里咬着她的衣服，口水流了她一肩膀，把她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嫌弃，把萧安往上托了托，继续走。铁头二从草窝里跳出来，蹦到萧玥脚边，竖起耳朵看着萧安。萧安低头看见了兔子，伸手去抓，没抓到，急得哇哇叫。萧玥蹲下来，把萧安放低一些，萧安一把抓住了铁头二的耳朵，兔子疼得吱吱叫，蹬了蹬腿，没有跑。萧玥把萧安的手掰开。“汤圆，不能抓耳朵。”萧安咯咯地笑，又伸手去抓。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汤圆一岁了。”沈清辞说。“嗯。”“等他会走了，你教他。”“教他什么？”“教他走路。”萧寒渊沉默了片刻。“好。”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曲志明还在盯着你。”“嗯。”“陈文渊还在巷口。”“嗯。”“你不怕？”“怕。”萧寒渊说，“但怕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挡不住，就接着。”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巷口的火把还亮着，二十名官兵轮流站岗，把将军府围得像一座铁桶。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汤圆一岁了。他抓周抓了针线包、刀和书。方太医说他文武双全。我觉得他就是好奇，什么都想抓一把。”星星闪了一下。
（第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