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太医的驴蹄声从巷口传来时，赵远正在灶房筛米。门开了。木箱放在正房门槛上，黄绢递出去，密旨的字句在午后的光线下浮起来。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轻轻一叩。
张怀远倒了。
周武从后院跑出来时踢翻了一只陶罐，陶罐碎了，他没回头看。韩昭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起几点热汤。他站起来，走到院里，仰头看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的天光。铁头二从他脚边蹦过，追着一片落叶。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回灶房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的时候，檐角的灰土落了一层在墙根。他把弩重新背上肩，翻过墙去，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由远至无。
萧明蹲在门槛上磨针。针尖在磨刀石上走了一道，又一道。阳光照在磨出的水痕上，亮晶晶的。萧玥抱着兔子蹲在他旁边，兔子的耳朵贴着她的手腕，能听见心跳。萧安从正房跑出来，跑得太快，在石板缝上绊了一下，萧明伸手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萧安被拎起来，咯咯笑着爬上他的肩头。
三个人在灶房门口站着。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青石地上，黑的。铁头二蹦到萧玥脚边，用前爪扒她的鞋面。她把兔子换了个手，弯腰把铁头二也抱起来。兔子蹬了两下腿，安静了。
方太医喝完绿豆汤，把碗放回灶台上，从药箱里摸出那包蜜饯搁在萧玥手里。他走出灶房，在正房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压低声音。兵部侍郎刘文宣。赵崇的门生。不递折子。等。
驴蹄声出了巷口。
赵远把门关好，闩上。走回灶房，把灶膛里将熄的灰拨了拨，添了一小把细柴。火重新亮起来，映在灶台边的土墙上，影影绰绰的。
二
黄昏的时候孙义回来了。从墙头翻下来，落地很轻，但还是惊起了檐下歇脚的两只麻雀。左臂上添了一道新口子，不深，血已经凝了。他在灶房门口站了站，赵远端了绿豆汤递过去，他接了，一口喝完，空碗搁在门槛上。他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灶膛里的火。赵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陶盆，盆里泡着明天要用的米。
火噼啪响了一声。
孙义说：“将军老了。”
赵远没动，也没看他。“嗯。”隔了一会儿又说，“但将军还在。”
孙义站起来。他走出去，翻上屋脊，在正脊东侧的鸱吻旁边蹲下来。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瓦片上的余温透过薄薄的靴底传上来。他把弩横放在膝上，解开左臂的衣袖看了一眼伤口，又系回去。
另一侧的屋脊上，刘壮也蹲好了。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座正脊，谁也没有看谁。暮色四合。
三
夜里，沈清辞侧躺着，萧安睡在她臂弯里，小脸朝外，拳头攥着被角。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萧寒渊躺在床的外侧，右手垂在床沿下。沈清辞把左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皮肤凉得像浸过井水。
“刘文宣还在。”她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等。”
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动了一下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交叠着，垂在床沿外面，月光只照到指尖。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刘壮蹲在另一侧。两个人背对背，守着同一片月光。
灶房里的火熄了。余烬还在，暗红色的，从灶膛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墙上投了一小团颤巍巍的光。赵远已经睡下了，但灶台上的绿豆汤锅还温着，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四
萧明没有睡。他坐在正房的台阶上，针已经从袖口取下来，握在右手里。月光照在针尖上，反了一小点光，像一颗极小的星。他把针举起来，对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转了转，针尖的光和星光叠了一下。
他对着那颗星说：“又来一个。”
星光没动。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里穿过去，簌簌的。
他垂下手，把针别回袖口上。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灶膛里的余烬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点点微微的热气。他伸手触了一下锅盖，粗布是温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屋里萧安翻了个身，梦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哥哥”。声音很小，像猫崽子叫了一下又睡过去。
萧明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回自己屋里去了。院子里空了。老槐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响。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屋檐的影子在地上转过一个极微小的角度。
子时三刻，孙义换了个姿势，把弩从左膝换到右膝。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城外周武的营帐里，三个被绑着的人靠坐在马厩后面的土墙根下，嘴里塞着破布。周武亲自守着，靠在马厩的木柱上，刀横在膝头。他闭着眼，但呼吸很浅。月亮从马厩的草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道光斑，像碎银子。
这一夜，将军府的人都醒了。又都睡了。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发白。老槐树上那几只麻雀醒了，抖抖翅膀，叫了第一声。
(第一百零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