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世安回京后的第三天,北境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将军府的屋脊上,像撒了一层盐。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他的腿越来越不好了,站久了就疼,坐久了也疼,但他还是每天早起烧水熬粥。萧明帮他劈柴,他已经不用赵远动手了,一个人掌斧头,刷刷刷地就把柴劈完了,码在灶房门口,整整齐齐。
萧安趴在窗台上,用手拍窗纸,拍得啪啪响。他快两岁了,不是婴儿了,但还是喜欢拍窗纸。沈清辞走过来把他拉下来,“汤圆,窗纸拍破了,冷风灌进来。”萧安不听,又伸手去拍。沈清辞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不拍了,趴在窗台上看雪。这是他第二次看见雪,他记得去年冬天的事——不记得了,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微张,口水流在窗台上,结成一小片冰碴。
萧玥从灶房出来,怀里抱着铁头二。铁头二又胖了一圈,圆滚滚的,像一团毛球。它从萧玥怀里蹦出来,跑到院子里踩雪,踩了一脚雪,打了个喷嚏,又蹦回她怀里。萧玥笑了,“铁头二,你怕冷。”兔子蹬了蹬腿,把脸埋在她胳膊弯里。
二
方太医在小雪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辣得嘶了一声,把空碗还给赵远。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他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张怀远病逝了。就在三天前,岭南那边传来的消息。”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死了?”“死了。临终前写了认罪书,说自己诬陷忠良,罪有应得。皇上看了认罪书,没有再追究他的家人。”萧寒渊沉默了很久。“他那些门生呢?”“树倒猢狲散。该贬的贬,该罚的罚。刘文宣去了南境,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萧寒渊点了点头。“知道了。”
方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萧寒渊。“这是皇上给将军的密旨。”萧寒渊接过去,没有拆。“念。”方太医展开信纸,念道:“萧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望将军善保身体,继续为朝廷效力。钦此。”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皇上还说什么?”“皇上说,将军的腿不好,不必入京述职。每年写一封奏折,派人送来即可。”
三
周武从后院走出来,站在萧寒渊旁边。“将军,张怀远死了。”“嗯。”“刘文宣也贬了。”“嗯。”周武沉默了片刻。“朝中终于清静了。”萧寒渊看着他。“清静只是暂时的。朝堂上的人,一波倒了,另一波又会起来。”周武的拳头攥了一下。“那将军怎么办?”“守着北境。不管朝堂上谁在,北境不能乱。”
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将军,北狄那边也有消息。新王平定了内乱,开始整顿兵马。末将担心,他明年春天可能会南下。”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明年春天的事,明年春天再说。先把冬天过好。”韩昭把碗放在地上,铁头二蹦过来舔了舔碗里的汤。“末将去加强边境巡逻。”“去吧。小心点。”
四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听见“张怀远死了”,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哥,那个坏人真的死了?”“嗯。”“他死了,是不是就没有坏人了?”“也许还有。但暂时没有了。”萧玥把铁头二放在地上,兔子蹦了两下蹲在她脚边。“那将军可以歇歇了。”“嗯。”萧玥把兔子抱起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
萧安从正房跑出来,跑到院子里,伸手接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化了,他又伸手接。接了几次,手冻得通红,沈清辞把他拉进屋里。“汤圆,进屋,冷。”萧安不肯,扭来扭去,沈清辞在他屁股上又拍了一下,他不扭了,乖乖进屋趴在窗台上看雪。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娘,雪好白。”沈清辞愣了一下,这是萧安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她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嗯。雪好白。”
五
傍晚,赵远在大门外发现了一封信。不是插在门框上,不是塞在门环里,是放在门槛上的,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了一个红印——不是蜡印,是一个拇指印,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把信捧进正房。沈清辞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北狄新王已平内乱,明年春天恐有南侵之意。望将军早做准备。”字迹工整从容,和之前那些信出自同一人手笔。
萧寒渊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是那个人。”“嗯。”“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但他说的是真话。”“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之前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萧寒渊把信收好塞进枕头底下。“北狄明年春天可能会南下。我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准备。”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蹲在墙头上。“将军,末将去北狄那边打探消息?”“不用。现在去太危险。等开春再说。”孙义把弩从背上取下来校了校弦,又背回去。
六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
“张怀远死了。”
萧寒渊说。“嗯。”
“北狄明年春天可能会南下。”
“你打算怎么办?”
“准备。练兵、储粮、加固城墙。”
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一个人扛得住吗?”“我不是一个人。有周武、韩昭、孙义、刘壮。有你。有萧明。有汤圆。”
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汤圆还小。”“但他会长大。”
窗外,雪还在下。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爹,张怀远死了。北狄明年春天可能要来。将军说他要准备。”星星没有闪,被雪遮住了。但他知道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那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