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世安回京后的第五天，方太医在傍晚时分急匆匆地赶到了将军府。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帽檐歪了，衣襟上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赵远开门的时候，方太医几乎是跌进来的，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
“方太医，出什么事了？”赵远赶紧扶住他。方太医摆了摆手，喘匀了气，快步走进正房。
萧寒渊正坐在圈椅里，萧安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方太医在门口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激动。“将军，刘安国倒了。”
萧寒渊的右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怎么倒的？”
“张世安把证据呈给皇上，皇上大怒，连夜下旨抄家。刘安国在兵部的公房里被当场拿下，他的府邸被抄出大量与北狄来往的书信、一批来历不明的金银，还有私自铸造的兵器甲胄。人赃并获，他无话可说。”方太医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抄件，递给萧寒渊。“这是皇上的圣旨抄本，将军请看。”
萧寒渊没有接。“念。”
方太医展开抄件，念道：“兵部侍郎刘安国，勾结北狄，图谋不轨，着即削职为民，押入天牢，严审定罪。其党羽王仲和等人，一并下狱，按律处置。钦此。”
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王仲和也抓了？”
“抓了。他是刘安国的走狗，弹劾将军的折子都是刘安国授意的。皇上顺藤摸瓜，把他那一窝全端了。”方太医把抄件折好，塞回袖子里。“将军，刘安国这次是栽了，再无翻身之日。”
二
萧安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萧寒渊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沈清辞身边，把脸埋在她腿上。沈清辞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安静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周武从后院走进来，站在门口。“将军，刘安国倒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萧寒渊点了点头。“倒了。”周武的拳头攥了一下，松开。“末将去告诉韩昭。”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韩昭正在灶房吃面，听见周武的话，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房，把剩下的面几口吃完。铁头二蹦到他脚边，他用筷子蘸了面汤喂它。铁头二舔了两下，竖起耳朵，又蹦开了。
三
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纱布，但动作依然利落。他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将军，刘安国倒了，他在北境的眼线怎么办？”“拔了。一个不留。但不要声张，悄悄抓，悄悄审。”孙义点了点头。“末将这就去办。”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刘安国虽然倒了，但朝中还有没有他的同党，末将不知道。将军还是要小心。”萧寒渊看着他。“我知道。去吧。”
孙义翻上屋脊，消失在暮色中。
方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萧玥接过去，打开纸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又拿出一颗塞进萧明嘴里。萧明含着蜜饯，没有说话。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又别回去。
四
赵远在灶房里熬了一锅红豆汤。天凉了，喝红豆汤暖身子。他盛了一碗，端到正房放在萧寒渊手边。“将军，喝碗汤。”萧寒渊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把空碗还给赵远。“赵伯，你的腿还疼吗？”“不疼了。”“骗人。”赵远笑了笑，没有接话，拿着空碗走回灶房。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赵远佝偻的背影。赵远的腿越来越不好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萧明站起来，走到赵远身边，从他手里接过碗。“赵伯，我来。”赵远愣了一下，把碗递给他。萧明把碗洗干净，摞好，转身的时候看见赵远靠在门框上，用手捶着膝盖。
“赵伯，明天我帮你劈柴。”“不用。你练你的针。”“劈柴不耽误练针。”赵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明哥儿，你长大了。”萧明没有回头，把抹布搭在灶台上。
五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刘安国倒了。”沈清辞说。“嗯。”“朝中终于清静了。”“暂时清静了。”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还会有下一个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只要我还在北境，守着这道防线，皇上就需要我。需要我，就不会让人动我。”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是一堵墙。”“嗯。墙不能倒。”
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六
天快亮的时候，孙义回来了。他从围墙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浑身是露水。他走进正房，萧寒渊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装义肢。“将军，北境的眼线清理干净了。一共七个，都抓了，关在周武的军营里。末将审了两个，他们都是刘安国的人，对勾结北狄的事不知情，只负责搜集将军的情报。”萧寒渊把义肢的绑带系紧。“杀了？”“留着。等张世安来提人。”孙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
他蹲在灶房门口，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地上。铁头二从草窝里蹦出来，舔了舔碗沿，又蹦回去。孙义看着兔子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赵伯，你说将军还能撑多久？”赵远在他旁边坐下。“撑到汤圆长大。”孙义沉默了片刻，站起来，翻上屋脊，重新蹲好。
萧明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握着那根针。他仰头看着屋脊上的孙义，又看了看正房里亮着的灯。他把针别回袖口上，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刚冒出头的菜苗。天快亮了，东方的云被染成了淡紫色。他对着菜苗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刘安国倒了。将军说墙不能倒。”风吹过来，菜苗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