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劉安國的案子結了，朝中的風聲漸漸平息，北境城的百姓也終于松了一口氣。茶樓酒肆里不再有人談論將軍府的是非，街頭巷尾又響起了叫賣聲。將軍府的日子恢復了往日的節奏——趙遠每天早起燒水熬粥，蕭明在灶房里練針，蕭 抱著鐵頭二在院子里追著蕭安跑。蕭安已經兩歲多了，跑得飛快，鐵頭二追不上他，就蹲在菜地邊上喘氣。蕭安跑回來蹲在兔子旁邊，伸手摸它的耳朵。“鐵頭二，你跑不動了。”兔子抖了抖耳朵，把腦袋埋進前腿里。
蕭明蹲在灶房門口，手里握著那根針。他把針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舉到眼前看了看，針尖很細。他把針別回袖口上，站起來走到菜地邊上。白菜已經收了，蘿卜也拔了，菠菜和韭菜還在長，綠油油的。他蹲下來，拔了一根蘿卜——不是蘿卜，是蘿卜根，蘿卜已經拔完了，只剩一些細細的根須。他把根須在衣服上擦了擦，放進嘴里嚼了一下，辣得嘶了一聲，吐出來。
二
方太醫在秋分後第十天趕來。他騎驢來的，驢背上馱著一只木箱，箱蓋上還沾著露水。他走進院子，先去看菜地，拔了一根菠菜，在嘴里嚼了嚼。“鮮。”趙遠笑了，“方太醫，菠菜還沒長好呢。”“下官就嘗嘗。”方太醫把剩下的菠菜塞進袖子里，走進正房。
他給沈清辭診了脈，又給蕭安檢查了身體。“夫人身體很好，小公子也很壯實。”他把脈枕收起來，從藥箱里拿出一包蜜餞遞給蕭 。他走到蕭寒淵身邊，壓低聲音。“將軍，朝中那些暗樁，下官查到了幾個。都是劉安國的余黨，官職不高，但分布在各部。皇上已經派人盯著了，等他們露出馬腳就抓。”蕭寒淵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皇上怎麼說？”“皇上說，將軍在北境好好養傷，朝中的事不用操心。皇上還說，張世安會定期來北境巡查，將軍有什麼事可以托他轉達。”
蕭寒淵點了點頭。“張世安什麼時候來？”“下個月。他說要給小公子帶幾件新衣裳。”蕭寒淵的嘴角翹了一下。“他倒是有心。”
三
傍晚，蕭明在灶房里縫一塊新買的羊皮。羊皮比豬皮薄，比牛皮軟，縫起來需要更精細的手感。他用左手握針，右手固定羊皮，一針一針地縫。針腳均勻，間距整齊，縫完後羊皮還是平的，沒有皺起來。蕭 蹲在他旁邊，手里也拿著一根針和一小塊布，學著蕭明的樣子在上面扎針。她已經能縫出一條不太歪的直線了，雖然針腳還是不均勻，但她縫得很認真。
“哥哥，我縫得怎麼樣？”蕭明低頭看了看。“比上次好。”蕭 笑了，又拿起一塊布，繼續縫。鐵頭二從草窩里跳出來，蹦到蕭 腳邊，用鼻子拱她的腳踝。蕭 低頭看了它一眼，從灶台上拿了一片菜葉子丟給它。鐵頭二叼著菜葉子，蹦回草窩里， 嚓 嚓地嚼。
蕭安從正房跑出來，跑到灶房門口，看見蕭 在縫布，蹲下來看。“姐姐，縫什麼？”“縫布。”“我也要。”蕭 找了一根大一點的針，穿上線，遞給蕭安。蕭安拿著針，在布上扎了一下，扎歪了，線穿不過去。他又扎了一下，又歪了。扎了十幾針，終于有一針穿過去了，線拉出來，在布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針腳。他高興得跳起來。“我縫上了！”蕭 笑了。“湯圓厲害。”
四
夜里，沈清辭躺在床上，蕭安睡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蕭寒淵睡在她另一邊。蕭安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小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拳頭攥得緊緊的。蕭寒淵伸出手，用食指輕輕踫了一下他的手指，蕭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緊。
“朝中暗樁還沒清完。”蕭寒淵說。“嗯。”“但皇上在盯著。”“那就好。”沈清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涼。“你擔心嗎？”“不擔心。”蕭寒淵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因為湯圓在。”
蕭安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含混地叫了一聲“爹”。蕭寒淵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湯圓，爹在。”
五
趙遠在灶房里燒了一鍋熱水，灌進暖壺里，放在灶台邊上。他的腿還是疼，站久了就酸，但他不肯歇。蕭明走進灶房，從他手里接過水瓢。“趙伯，我來。”趙遠沒有爭，在矮凳上坐下，看著蕭明忙活。蕭明的個子已經快趕上他了，肩膀也寬了，干活的時候有模有樣。
“明哥兒，你以後想做什麼？”趙遠忽然問。蕭明把手里的水瓢放下。“做大夫。像娘那樣。”趙遠點了點頭。“做大夫好。能救人。”蕭明沉默了片刻。“也能殺人。”“殺該殺的人。”蕭明把水瓢掛回牆上，轉身看著趙遠。“趙伯，你覺得我爹是好人嗎？”“是。”“他殺過人嗎？”“殺過。但他殺的都是該殺的人。”蕭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凍瘡已經好了，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藥漬。“我也會殺該殺的人。”
六
窗外，月亮很圓。將軍府的屋脊上，孫義蹲在鴟吻旁邊，手里握著弩。劉壯蹲在另一側的屋脊上，兩個人背對背。灶房里的火已經滅了，余燼還亮著，像一只紅色的眼楮。蕭明坐在灶房門檻上，手里沒有握針。他把那根針從袖口上取下來，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針尖很細。他把針別回袖口上，仰頭看著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顆特別亮。
他對著那顆星星說了一句話:“爹，秋收過了。趙伯腌了兩缸酸菜，夠吃一整個冬天。湯圓會縫布了，雖然縫得不好。朝中還有壞人，但皇上在盯著。將軍說他不擔心。”星星閃了一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