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世安在七月初五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提前送信，骑着一匹灰马，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风尘仆仆。赵远开门的时候，张世安摘下斗笠，脸色有些凝重。“赵伯，将军在吗？”“在正房。张郎中，出什么事了？”张世安没有回答，大步走进正房。
萧寒渊正在给残端涂药膏，看见张世安的脸色，把药膏放下。“怎么了？”张世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将军，北狄那边出了点状况。”萧寒渊接过信，没有拆。“念。”张世安压低声音。“北狄新王虽然亲大梁，但他手下有一个万夫长，叫脱脱，掌管东部三部落，一直反对互市。他暗中联络了几个不满新王的部落首领，想在秋高马肥的时候，南下抢一把。”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新王知道吗？”“下官得到的消息是，新王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如果是不知道，那是脱脱自作主张；如果是知道，那就是新王在唱双簧——明面上友好，暗地里纵容部众抢掠。”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消息可靠吗？”“可靠。是那个人送来的。”张世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萧寒渊知道。方太医之前提过，他们在北狄有眼线，而且很准。
萧寒渊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什么时候动手？”“秋收前后。还有一个多月。”萧寒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菜地。白菜已经长成了，萝卜也鼓了，菠菜绿油油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张世安说：“你回去禀报皇上，北境这边我来应付。让皇上放心，脱脱过不了边境线。”张世安拱了拱手。“下官这就回去。”
二
张世安没有留下来吃饭，灌了一壶水，骑上马就走了。赵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门关上。他走回灶房，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然后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沉默了很久。
萧明走进灶房，看见赵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赵伯，出什么事了？”“北狄那边有人要闹事。”赵远的声音很低。“将军能应付吗？”“能。将军从来没输过。”萧明点了点头，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
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进来，兔子缩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哥哥，赵伯怎么了？”“没事。在休息。”萧玥看了看赵远，把兔子放在他膝盖上。铁头二趴在赵远腿上，一动不动。赵远低头看着兔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背。“铁头二，你胖了。”兔子抖了抖耳朵。
三
傍晚，萧寒渊把周武、韩昭、孙义叫到正房，关上了门。沈清辞带着萧安去了后院，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耳朵竖着，但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门关得很紧，只偶尔传出萧寒渊敲桌子的声音，笃、笃、笃，一下比一下重。
周武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韩昭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脸凝重。孙义最后一个出来，翻上屋脊，把弩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萧明站起来，走到周武面前。“周叔叔，要打仗了吗？”周武看着他。“不一定。但我们要做准备。”萧明把针别回袖口上。“我能做什么？”“照顾好你妹妹，照顾好赵伯。战场上的事，交给我们。”
萧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灶房。萧玥抱着铁头二坐在灶台边，兔子已经睡着了。她抬起头看着萧明，“哥哥，要打仗了吗？”“也许。但不会打到家里来。”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那就好。”
四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脱脱要动手。”萧寒渊说。“嗯。”“秋收前后。”“还有一个多月。”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打算怎么办？”“加强边境巡逻，增加互市点的守军。如果他敢来，就打回去。”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你的腿最近又疼了。”“不碍事。”“骗人。”萧寒渊没有接话。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五
天快亮的时候，赵远起来烧水。他看见萧明还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一夜没睡。他把灶膛里的火烧旺，烧了一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然后他在萧明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远开口了。“明哥儿，你怕不怕？”萧明没有看他。“不怕。”“为什么？”“因为将军在。”赵远沉默了片刻。“将军老了。”“嗯。但将军还在。”赵远把手放在萧明的头顶上，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暖。“你爹也是好样的。”萧明低下头。“嗯。”
萧玥从后院走出来，怀里抱着铁头二。兔子还没有醒，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她走到萧明旁边，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哥哥，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什么？”“梦见北狄人来了，把我们的菜地踩了。”萧明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不会的。将军不会让他们踩菜地。”
六
天亮以后，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沈清辞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你今天要去边境？”“嗯。去看看。心里有底。”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的腿……”“能骑马。骑慢点。”沈清辞没有再劝，转身回屋给他拿了一件厚外衫。“早晚凉，穿上。”萧寒渊接过去，穿在身上。
萧安从屋里跑出来，跑到萧寒渊脚边，伸手抓他的裤腿。“爹，你去哪？”“去边境。”“我也去。”“不行。你还小。”萧安撅了撅嘴。“那你要快点回来。”“好。”萧寒渊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萧安咯咯地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萧寒渊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屁股。“在家听话。”萧安点了点头。“听话。”
萧寒渊骑上马，带着孙义和几个亲兵，出了巷口。赵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门关上。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抱着铁头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哥哥，将军能打赢吗？”“能。”萧玥把脸埋在兔子的毛里。“那就好。”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将军府的屋脊上，刘壮一个人蹲在鸱吻旁边，腰弯得像一张弓，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那里。
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北狄又要来了。将军说他会打回去。”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