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皇上的救灾粮草在七天后到了。押粮官是张世安,他骑马来的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几十辆粮车,从官道浩浩荡荡地开过来。赵远开门的时候,张世安站在门口,满脸风尘,嘴唇干裂。“赵伯,粮草送到了。”赵远侧身让开,“将军在正房。”
张世安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将军,皇上命下官押送粮草来北境救灾。”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辛苦了。”张世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皇上的手谕。”萧寒渊接过去没有看,“我不识字。”“下官念给将军听。”
皇上手谕写得客气,说北境受灾,朕心甚忧,特派张世安押送粮草,望将军妥善安置灾民。念完了,张世安把手谕收回去。“将军,粮草怎么分?”“周武知道。你跟他去。”张世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萧寒渊叫住他。“赵明远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还在查。他最近很安静,没有动作。但下官不会放松。”萧寒渊点了点头。“去吧。”
二
周武带着张世安去了灾区。三个村子都泡在水里,房屋倒塌了大半,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周武跳上第一辆粮车,指挥士兵把粮食分往各个村子。张世安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偶尔帮士兵搬一袋粮食,袖子卷到手肘,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吭声。
一个老妇人领了粮食,拉着张世安的手不肯松。“大人,谢谢朝廷,谢谢将军,谢谢你们……”张世安的眼眶红了。“老人家,应该的。皇上惦记着你们。”老妇人擦了擦眼泪,提着粮食走了。
韩昭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将军,皇上派张世安来送粮,是示好。”“嗯。”“也是对将军的信任。”“嗯。”韩昭把碗放在地上,铁头二已经不在了,没有兔子来舔碗里的汤。他愣了一下,把碗拿起来,自己舔干净了碗沿。
三
傍晚,张世安回到将军府。他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坐下,接过赵远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将军,灾民都安置好了。粮食够吃半个月,下官已经让周武再去调一批,以防万一。”萧寒渊点了点头。“赵明远那边呢?”“他这几天很安静,没有联络任何人。下官怀疑他是在等,等将军与新王见面的那一天再动手。”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他等不到那一天。”
张世安抬起头。“将军有办法了?”“不是我有办法,是皇上不会让他得逞。皇上既然让我去见面,就会保我平安。”张世安沉默了片刻。“将军说得是。下官多虑了。”
萧安从正房跑出来,跑到张世安面前,伸手摸他腰间的玉佩。“叔叔,你又来了。”“嗯。给你带了点心来。”张世安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点心,递给萧安。萧安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酥软,甜丝丝的。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他把剩下的递给萧玥。“姐姐,你吃。”萧玥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笑了。
四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赵明远在等。”萧寒渊说。“嗯。”“等他动手。”“你不担心?”“不担心。他动了,就是自投罗网。”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怎么知道?”“因为张世安手里有他的罪证。他不动,证据就在那里;他动了,证据就递上去。不管他动还是不动,他都是输。”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总是算得这么准。”“不是准。是等了太多次,知道他们会怎么走。”
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五
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他的腿还是疼,站久了就酸,但他不肯歇。萧明走进灶房,从他手里接过水瓢。“赵伯,我来。”赵远没有争,在矮凳上坐下,看着萧明忙活。萧明把水烧好,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把柴码整齐。
“明哥儿,你说将军去见北狄新王,会不会有危险?”赵远忽然问。萧明把手里的水瓢放下。“不会。孙义会跟着,周武也会去。一百个精兵,不会出事。”赵远点了点头。“那就好。”萧明把水瓢挂回墙上,转身看着赵远。“赵伯,你的腿还疼吗?”“不疼了。”“骗人。”赵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萧明走出灶房,蹲在门槛上。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粮草到了,灾民有吃的了。三月初十,将军去见北狄新王。赵明远在等,但将军说他等不到那一天。”星星闪了一下。
六
天亮以后,萧安起来了。他跑到院子里,去看红豆。红豆拴在老槐树下,低头吃草。萧安蹲在它旁边,伸手摸它的鼻子。“红豆,水退了,过几天就能去骑马了。”红豆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萧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跑进灶房。“赵伯,粥好了吗?”“好了。自己盛。”萧安踮起脚尖,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端到桌上,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萧玥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也盛了一碗粥,慢慢喝。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他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将军,边境无事。周武说,堤坝修好了,灾民开始回家了。”萧寒渊点了点头。“辛苦了。去灶房喝碗粥。”孙义走进灶房,自己盛了一碗粥,蹲在灶台边喝。
赵远看着他,忽然说:“孙将军,你说将军去见北狄新王,要不要带汤圆?”孙义放下碗。“将军说了算。但如果带,末将一定保护好小公子。”赵远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老奴就放心了。”孙义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出灶房,翻上屋脊,重新蹲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