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赵远在灶房里贴了一张新的灶王爷像，供了一碟糖瓜。他老了，贴灶王爷像的时候手在抖，贴了好几次才贴正。萧安伸手去抓糖瓜，赵远把他的手轻轻拍开。“小公子，这是给灶王爷吃的，不能抓。”萧安四岁多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又哭又闹，把手缩回去，站在一边看着糖瓜咽口水。萧玥笑着拿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嚼着蜜饯，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怀里没有兔子，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再红了，只是偶尔会看着灶房角落那个空荡荡的草窝发一会儿呆。萧明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铁头二在月亮上过年。”萧玥点了点头。“嗯。它那里也有糖瓜吗？”“有。方太医每年都给铁头二带蜜饯，今年也会带。”萧玥的嘴角弯了一下。
二
方太医在腊月二十四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箱盖上还沾着雪。他走进院子，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辣得嘶了一声。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他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赵明远被抓了。就在昨天，张世安带人去了他的府邸，搜出了他与巴图来往的信件，还有几封与北狄其他人联络的密信。人赃并获，皇上大怒，下令打入天牢，年后问斩。”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他的同党呢？”“抓了十几个。都是兵部的人，平时跟着赵明远一起嚼舌头。这回一个都没跑掉。”萧寒渊点了点头。“皇上英明。”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北狄新王收到了将军的信，很感激。他亲自下令，把巴图的家人也抓了，说是要斩草除根。新王还派了使者来，给将军送了一份厚礼，说三月初十的见面，他会多带些马匹和皮毛，和将军好好谈谈互市的细节。”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回礼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已经让周武去办了。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几把大梁的宝刀，新王一定会喜欢。”
三
萧安从正房跑出来，跑到红豆身边，伸手摸它的鼻子。红豆在雪地里站着，鬃毛上落了一层雪，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萧安蹲下来，捧起一把雪，堆在红豆脚边。“红豆，赵明远被抓了。坏人又少了一个。”红豆低头看了看，用鼻子拱了拱雪，雪散了。萧安不气馁，又堆了一个。萧玥从灶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堆雪人。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一起堆。两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红豆的干草做了头发，用两颗红枣做了眼睛。萧安看了看，笑了。“它像赵伯。”萧玥也笑了。“赵伯哪有这么丑。”
赵远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个雪人，也笑了。“老奴年轻的时候，比这雪人好看多了。”萧安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赵伯现在也好看。”赵远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小公子嘴甜。”
四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赵明远被抓了。”萧寒渊说。“嗯。”“年后问斩。”“朝中终于清静了。”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能过个好年了。”“嗯。”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三月初十，带汤圆去见新王。”“他真的要去？”“去。让他见见世面。”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他还小。”“他会长大。”
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五
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他的腿还是疼，站久了就酸，但他不肯歇。萧明走进灶房，从他手里接过水瓢。“赵伯，我来。”赵远没有争，在矮凳上坐下，看着萧明忙活。萧明把水烧好，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把柴码整齐。
“明哥儿，你说将军带汤圆去见北狄王，汤圆会不会害怕？”赵远忽然问。萧明把手里的水瓢放下。“不会。小公子胆子大，骑在红豆上，比谁都神气。”赵远笑了。“那就好。”萧明把水瓢挂回墙上，转身看着赵远。“赵伯，你的腿还疼吗？”“不疼了。”“骗人。”赵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萧明走出灶房，蹲在门槛上。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赵明远被抓了，年后问斩。三月初十，将军带汤圆去见北狄王。汤圆说要骑红豆去。你在那边保佑他们。”星星闪了一下。
六
腊月二十八，萧寒渊带着萧安在院子里贴春联。春联是沈清辞写的，上联“北境风霜将军守”，下联“边关岁月百姓安”，横批“天下太平”。萧寒渊站在凳子上，右腿的义肢踩得稳稳的，把春联抹平贴正。萧安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爹，歪了。”“哪里歪了？”“右边高了一点点。”萧寒渊看了看，确实右边高了一点，他揭下来重新贴，这回萧安说“正了”。萧寒渊从凳子上下来，弯腰把萧安抱起来。“汤圆会看春联了？”“会。娘教我的。这是‘天’字，这是‘下’字，这是‘太’字，这是‘平’字。”“天下太平。”萧安念了一遍。萧寒渊的嘴角翘了一下。“嗯。天下太平。”
沈清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浆糊。她看了看贴好的春联，点了点头。“正了。”萧安从萧寒渊怀里伸出手，指着横批。“天下太平。”沈清辞笑了。“对。天下太平。”
萧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贴春联，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进灶房，帮赵远包饺子。她擀皮，赵远包。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萧明蹲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
除夕夜，鞭炮声在巷口响起。萧安趴在窗台上看烟火，萧寒渊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萧安看得入了神，小嘴微张，口水流在窗台上。萧寒渊没有帮他擦，让他流着。沈清辞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她把这一刻记在心里。
子时，萧安趴在萧寒渊肩膀上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萧寒渊把他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萧安红扑扑的脸，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又一年了。”沈清辞轻声说。“嗯。”“明年汤圆就五岁了。”“嗯。”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明年春天，带他去见新王。”“他会骑马了。”“骑红豆。”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红豆比他高。”“他会长高。”
窗外，月亮很圆。将军府的屋脊上，孙义蹲在鸱吻旁边，手里握着弩。刘壮蹲在另一侧的屋脊上，两个人背对背。灶房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
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又一年了。将军府还站着，我们都好好的。赵明远被抓了，年后问斩。三月初十，将军带汤圆去见北狄王。汤圆说要骑红豆去。你在那边也要过年，也要吃饺子。”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