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冬以后,萧安开始跟沈清辞学医。每天下午,沈清辞在灶房桌上铺一块白布,摆上针线、刀具、药材,一样一样教他认。萧安蹲在凳子上,两只手撑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清辞的手。“汤圆,这是黄连。极苦,但能清热燥湿。”沈清辞拿起一小块黄连,掰了一点递给萧安。“尝尝。”萧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整张脸皱成一团,苦得他直吐舌头,眼泪都出来了。沈清辞笑了。“苦吗?”“苦!”“记住这个味道。以后你给病人开药,就知道黄连有多苦。”萧安把那点苦味咽下去,舌头还是麻的,但他记住了。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萧安学认药。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哥哥,汤圆能学会吗?”“能。他记性好。”“比你还好?”“也许。”萧玥笑了。“那以后他当大夫,你当什么?”“我也当大夫。当两个。”萧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我当什么?”“你当画家。”萧玥看了看灶房墙上贴着的画,嘴角弯了一下。
二
方太医在冬至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帽檐上落满了雪。他走进院子,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辣得嘶了一声。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了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
方太医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北狄那边传来消息,巴图鲁汗最近身体不太好,有几个部落首领又开始蠢蠢欲动。”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什么病?”“不知道。消息很模糊。但巴图鲁汗还年轻,应该不是大病。可能是有人在散布谣言,想趁机制造混乱。”萧寒渊沉默了片刻。“让周武加强边境巡逻,不要给那些人可乘之机。”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已经转告周将军了。”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世安说,朝中有人提议让将军回京述职,说将军在北境时间太长了,应该换个人来守。但皇上没有答应。”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谁提议的?”“兵部的一个主事,新来的,不懂规矩。张世安已经警告过他了。”萧寒渊沉默了片刻。“皇上怎么说?”“皇上说,北境离不开萧将军。让那个人闭嘴。”
三
傍晚,萧安在灶房里练习缝合。沈清辞找来一块猪皮,在上面划了一道口子,把针用白酒消毒,穿好线,递给萧安。“缝起来。”萧安接过针,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缝。第一针扎得太深,针尖从猪皮的另一面穿出来,带出一小块脂肪。沈清辞说:“太深了。针要从伤口边缘穿进去,两边的距离要均匀。间隔半寸,深度也差不多。”萧安拔出针,重新来。第二针浅了一些,但间距不均,一边宽一边窄。沈清辞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扎了一针。“这个距离,这个深度。你自己感受一下。”
萧安的手很小,但很稳。他放慢了速度,一针,两针,三针。第五针的时候,缝线开始均匀了。第七针,他没有停顿,一气呵成地缝完了整道口子。他把针放下,看着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缝线,吐出一口气。“娘,像不像?”沈清辞仔细看了看。“像了。但还不够密。伤口的缝隙要小到连水都渗不进去。”萧安点了点头。“再来一次。”沈清辞又划了一道口子。这一次,萧安缝了十二针,每一针都均匀、平整、紧密。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五岁孩子的手,已经能做出这样的精细动作。“你很有天赋。”萧安没有回答,他把针在白酒里泡了泡,放在桌上。“明天教我缝更难的东西。”“好。”
萧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萧安缝合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去。萧玥蹲在他旁边,看着萧安。“哥哥,汤圆缝得比你好。”“嗯。他比我聪明。”萧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也聪明。”“没有他聪明。”萧玥笑了。“那你们俩都聪明。”
四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巴图鲁病了。”萧寒渊说。“嗯。”“不是大病。但有人想趁机闹事。”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你担心吗?”“不担心。周武盯着。”沈清辞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朝中有人想换掉你。”“皇上没答应。”“嗯。皇上不糊涂。”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五
赵远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灌进暖壶里,放在灶台边上。他的腿还是疼,站久了就酸,但他不肯歇。萧明走进灶房,从他手里接过水瓢。“赵伯,我来。”赵远没有争,在矮凳上坐下,看着萧明忙活。萧明把水烧好,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把柴码整齐。
“明哥儿,汤圆今天缝猪皮了。”赵远忽然说。萧明把手里的水瓢放下。“嗯。缝得不错。”“像你小时候。”“我小时候缝得没他好。”赵远笑了。“你小时候缝的是兔子,他缝的是猪皮。不一样。”萧明把水瓢挂回墙上,转身看着赵远。“赵伯,你的腿还疼吗?”“不疼了。”“骗人。”赵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萧明走出灶房,蹲在门槛上。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汤圆开始学缝了。他缝得比我好。你保佑他。”星星闪了一下。
六
天亮以后,萧安起来了。他跑到院子里,去看红豆。红豆拴在老槐树下,低头吃草。萧安蹲在它旁边,伸手摸它的鼻子。“红豆,我昨天缝猪皮了。缝了十二针。”红豆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萧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跑进灶房。“赵伯,今天吃什么?”“小米粥。自己盛。”萧安踮起脚尖,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端到桌上,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萧玥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也盛了一碗粥,慢慢喝。赵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他们喝粥,嘴角带着笑。“赵伯,你说汤圆以后能当大夫吗?”萧玥问。赵远点了点头。“能。他缝猪皮缝得那么好,缝人也差不了。”萧安从碗里抬起头。“赵伯,等我当大夫了,第一个给你看腿。”赵远笑了。“好。老奴等着。”
窗外,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他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将军,边境无事。周武说,北狄那边的骚动已经平息了,巴图鲁汗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好了。”萧寒渊点了点头。“辛苦了。去灶房喝碗粥。”孙义走进灶房,自己盛了一碗粥,蹲在灶台边喝。
赵远看着他,忽然说:“孙将军,你说汤圆以后当大夫,能比明哥儿强吗?”孙义放下碗。“小公子有天赋。明哥儿也有。两个都强。”赵远笑了。“那就好。”孙义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出灶房,翻上屋脊,重新蹲好。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亮了,星星看不见了。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汤圆开始学医了。他缝得比我好。你说他以后能当个好大夫吗?”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