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消息是周武带来的。北境城东边三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树沟,村里十几户人家,靠种地和打猎为生。这几天村里闹起了疫病,不是瘟疫,是痢疾。大人小孩一起拉肚子,拉的厉害的几个已经起不了床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自己先病倒了,没人能治。周武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正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马鞭。“将军,村里派人来求救,说再没人去,怕是要死人。”
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让方太医去。”“方太医回京城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萧寒渊沉默了片刻。“那就让夫人去。”沈清辞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碗。“我去可以。但汤圆也得去。他该见识见识真正的病人了。”萧安站在灶房门口,听见了,手里的针差点掉了。他跑进正房。“娘,我跟你去!”沈清辞看着他。“去了要听我的话,不能乱跑,不能乱摸。”萧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二
红豆驮着萧安,沈清辞骑着小马小红——小马小红是萧寒渊的老马,已经跑不快了,但稳当。赵远给她们准备了两大包药材、干粮和水,还有一壶白酒。萧明站在门口,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递给萧安。“带着。万一用得上。”萧安接过针,别在自己的袖口上。“哥哥,你在家照顾好赵伯。”萧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萧玥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幅画,是她刚画完的,画的是萧安骑在红豆上,架着灰电。她把画卷起来,塞进萧安的包袱里。“带着,路上想家了看一眼。”萧安笑了。“姐姐,我就去几天,不是去很久。”萧玥低下头。“几天也是去。”
灰电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萧安。萧安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背。“灰电,你在家待着。等我回来。”灰电扑了扑翅膀,好像在说“知道了”。
三
柳树沟比萧安想象的远。骑马走了大半天,过了两道山梁,才看见山坳里零零散散的土坯房。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依着山势错落着,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几个村民站在村口张望,看见沈清辞和萧安,赶紧迎上来。“大夫!可算来了!”一个老汉拉着沈清辞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快去看看我家孙子,拉了三天了,眼都凹进去了!”
沈清辞下了马,让萧安把药箱背上,跟着老汉走进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子里光线昏暗,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鼻而来。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个小老头。萧安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但皮肤又干又涩,像晒干的泥巴。沈清辞给孩子诊了脉,又看了舌头。“脱水严重。汤圆,配口服补液盐。盐、糖、水,比例一比五比五百。”萧安从药箱里翻出盐包和糖包,用碗量了水,配好,一勺一勺地喂给孩子喝。孩子喝了两口吐了,萧安又喂,吐了再喂。喂了小半碗,孩子不吐了,闭着眼睛睡着了。
四
萧安挨家挨户地看病人。痢疾在村里传开了,十几户人家,大半都中了招。症状轻的只是拉肚子,重的已经脱水发烧。沈清辞负责诊脉开方,萧安负责配药、喂药、扎针。他给几个重病的孩子扎了足三里和天枢穴,手很稳,针扎下去,孩子哭了两声就不哭了。萧安又用白酒给他们擦身降温,忙得满头大汗。
傍晚的时候,村里的老人端了一锅红薯粥过来。“大夫,小大夫,吃点东西。”沈清辞接过去,盛了两碗,一碗给萧安。萧安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他抬头看着暮色中的远山,想起将军府的老槐树,想起红豆,想起灰电,想起赵伯。他把粥喝完,把碗还给老人。“爷爷,村里还有病人吗?”“还有两家。吃了你开的药,好多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拉了。”萧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娘,我去看看那两家。”
五
夜里,萧安和沈清辞住在村口一间空房子里。地上铺了稻草,赵远提前让人送来的被褥。萧安躺在被褥上,手里攥着萧玥画的那幅画,画上的红豆栩栩如生,灰电的眼睛像两颗琥珀。他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沈清辞躺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汤圆,今天累不累?”“累。”“病人看完了吗?”“看完了。明天再复诊一遍,如果没问题,后天就可以回去了。”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你怕不怕?”“怕。怕治不好他们。”“你治好了。”萧安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沈清辞的胳膊弯里。“娘,我以后每天都要当大夫吗?”“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萧安摇了摇头。“我想当。当大夫能救人。”沈清辞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就当。”
窗外,月亮很圆。山里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萧安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幅画。沈清辞把被子给他盖好,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影。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走村串户给人看病,那时候还没嫁到将军府,一个人背着药箱,走几十里山路,夜里睡在村民家的灶房。现在她老了,身边多了一个小大夫。
六
第二天,萧安给所有病人复诊了一遍。轻症的基本好了,重症的也退了烧,能喝粥了。那个四五岁的男孩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萧安给他的一颗蜜饯,舍不得吃。“小大夫,你还会再来吗?”萧安摸了摸他的头。“会。等你好了,我来看看你。”男孩把蜜饯塞进嘴里,笑了。
萧安背着药箱,骑上红豆,跟在沈清辞后面,踏上了归程。路过那道山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沟。村子很小,散落在山坳里,炊烟升起来,像一根根白色的线。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肚子,红豆小跑起来,追上了小红。
“娘,我们以后还来这里吗?”“你想来就来。”“我想来。那个小孩说要请我吃红薯。”沈清辞笑了。“那你下次来,记得带蜜饯。”萧安点了点头。“我带一大包。”
傍晚时分,将军府的屋顶出现在视野里。老槐树的树冠高出院墙,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萧安看见了,心里一暖,夹紧马肚子,红豆撒开蹄子跑了起来。赵远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萧安,笑了,转身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小公子回来了!”萧玥从灶房跑出来,站在台阶上,踮起脚尖。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看着巷口。灰电站在架子上,扑了扑翅膀。
萧安在门口勒住马,从马背上滑下来,跑进院子。“赵伯!姐姐!哥哥!我回来了!”赵远笑着,眼眶红红的。“小公子,回来就好。”萧安把药箱递给萧明,跑到灰电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灰电,我回来了。”灰电歪着头,用喙啄了啄他的手指。萧安笑了。“你想我了吧?”灰电扑了扑翅膀,好像在说“还行”。
萧寒渊站在正房门口,看着萧安跑进跑出。沈清辞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汤圆今天看了十几个病人,扎了七根针,配了二十多副药。”萧寒渊的右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他比你有出息。”沈清辞笑了。“他还小。”“五岁半。不小了。”
夜里,萧安躺在床上,把萧玥画的那幅画贴在床头的墙上。灰电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那幅画,好像在问“这是我吗”。萧安笑了。“是你。姐姐画的。”灰电扑了扑翅膀,闭上了眼睛。
萧明蹲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爹,汤圆去村里给人看病了。看了十几个,扎了七根针。他你儿子强。”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