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七点半。
林夜刚用冷水拍了拍脸，准备迎接新的一天，门铃就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打开门，冯艺柠站在门外，这姑娘对灰丝的执着，简直堪比某种宗教信仰。
今天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上衣是收腰短款西装，里面搭配黑色蕾丝吊带，领口开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再低一分就过不了审，再高一分别人就看不到那条深不见底的事业线了。
下身是包臀裙，裙摆长度精准控制在“弯腰必走光”的临界点。
腿上，依旧是灰丝。
但今天的灰丝和昨天完全不是一个色号，昨天是“霸道女总裁之我要你今晚破产”的深烟灰，今天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高级丝绸上”的浅珍珠灰。
丝质薄得几乎透明，在晨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完美勾勒出她那双腿的每一寸曲线：脚踝纤细，小腿修长笔直，大腿丰腴紧实……
脚上是同色系的尖头细跟高跟鞋，鞋跟至少有十二厘米，让她整个人拔高了至少十五公分，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摇曳生姿、步步生莲，如果莲花会穿灰丝和高跟鞋的话。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妆容精致得可以去拍美妆教程，红唇烈焰，眼线微微上挑，眼影是带细闪的香槟色，与丝袜色调完美呼应。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和精致的锁骨。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行走的“老娘很贵你不配”。
林夜忍不住多看了那双腿两眼。
心里疯狂吐槽：我他妈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能一眼分辨出灰丝的不同色号？
我上辈子是灰丝品鉴师吗？还有这关注点……完了完了，我脏了。
“早啊林老师，”冯艺柠红唇弯起一个职业化的完美弧度，“昨晚睡得怎么样？没被石城的夜生活吵到吧？”
“还行，”林夜侧身让她进来，“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一群穿着渔网袜的姑娘追着我喊选我选我。”
冯艺柠笑容僵了一下：“……那真是个噩梦。”
她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斜放，这个姿势让珍珠灰丝包裹的腿在晨光下完全展现在林夜眼前，光泽度拉满。
“我有点小紧张，”她从小包里拿出一支口红补妆，“今天选角……不知道会怎么样。”
林夜倒了杯水递给她：“别紧张，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剧组解散，我回家继续搞直播，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冯艺柠接过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您这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
“实话实说嘛。”
两人在酒店自助餐厅吃了早餐。
冯艺柠吃东西的姿态优雅得像在拍美食广告，小口咀嚼，细嚼慢咽，每次吞咽时喉间轻轻滚动，胸前的饱满随之微微起伏。但她今天明显吃得心不在焉，一个煎蛋吃了十分钟。
八点半，两人来到影视基地的三号摄影棚。
摄影棚大得能踢足球，已经布置好了几个简易场景，教室、琴房、走廊。
灯光、摄影机、监视器一应俱全，工作人员来回穿梭，颇有几分大制作的架势。
几个核心人物都已经到了，张导、王制片、刘摄影、李美术、赵录音。
看到林夜和冯艺柠进来，大家纷纷起身打招呼。
“林老师早！昨晚睡得可好？”
“冯总今天这身……绝了！”
“林老师今天气色不错啊！”
经过昨晚那顿酒和“人口多了人口就少了”的经典发言，大家看林夜的眼神已经从“这年轻人行不行”变成了“这哥们有点东西”。
林夜依旧戴着那顶黑色棒球帽，对大家点点头：“早，各位吃了吗？”
“吃了吃了！”
“酒店自助，还不错！”
寒暄几句，众人落座，一排导演椅，前面临时舞台。
冯艺柠很自然地坐在林夜旁边，她能闻到林夜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珍珠灰丝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人都到齐了，”张导看了看表，“那就开始吧。先从女主角候选人开始，五个，依次来。”
工作人员拿起对讲机：“一号候选人，杨雨婷，准备入场。”
林夜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看看这个世界的“潜力新星”是什么水准。
门开了。
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林夜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这姑娘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黑色漆皮超短裤，裤腿短到大腿根，再短一寸就能当内裤穿了。
上衣是红色的亮片吊带背心，领口低得能看见大半个北半球和深邃的事业线。
腿上穿着渔网袜，黑色，网眼大得能塞进一颗葡萄。
脚上是黑色铆钉高筒靴，靴筒到大腿中部，靴跟细得像针，走路时“咔哒咔哒”响。
妆容更是精彩，烟熏妆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假睫毛长得能当扇子用，嘴唇涂成夸张的姨妈色，还抹了厚厚一层亮油。
她一进来，先是对着镜头来了个“职业假笑”，然后扭着水蛇腰走到场地中央，来了个360度转身展示，最后定格在一个“前凸后翘”的pose上。
声音甜得发腻，还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气泡音：“各位老师好呀~
我是杨雨婷~
今年二十二岁~
身高一米六八~
体重四十六公斤~
三围是86-58-86哦~”
说完，她还特意挺了挺饱满，让那对在亮片吊带里颤巍巍的饱满更加突出，然后抛了个媚眼：“老师们有什么想问的嘛~”
林夜：“……”
冯艺柠：“……”
张导扶额。
王制片嘴角抽搐得像触电。
刘摄影直接低头假装调试相机，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李美术掏出速写本，开始疯狂画草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记录灵感，实际上他在画抽象派讽刺漫画。
赵录音默默戴上了降噪耳机。
“杨小姐，”张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请你表演一下剧本第三页，小雨第一次见到叶湘伦时的场景。”
“好哒~”杨雨婷娇滴滴地答应。
然后她开始表演。
剧本里，小雨第一次见到叶湘伦，是在旧琴房的走廊上。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穿着干净的校服，抱着乐谱，匆匆走过，不小心撞到了叶湘伦。
她抬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涩，轻声说：“对不起。”
这是很干净、很纯粹、很有初恋感的一场戏。
但杨雨婷的表演……
她先是扭着胯在“走廊”上走了几步，那步伐，那腰肢，那摆臀的幅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t台走秀。
然后她“不小心”撞到了空气，撞的时候身体前倾45度，亮片吊带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完全敞开，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清晰可见，北半球呼之欲出。
她抬起头，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羞涩的少女，更像夜店里看到心仪猎物时的猎手，眼里写满了“今晚跟姐走，姐让你快活”。
声音也不是“轻声”，而是带着气音的、甜腻得能齁死人的：“哎呀~对不起啦~
撞到你了呢~疼不疼呀~
要不要姐姐给你揉揉~”
说完，她还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在空中做了个“揉”的动作，同时舔了舔嘴唇。
林夜：“……”
这他m是清纯女学生？这分明是夜店头牌啊！去KtV能直接上岗，去洗头房能当技术总监！
“好……好了，”张导赶紧打断，声音都在抖，“谢谢杨小姐，请回去等通知。”
“好的呢~”杨雨婷又抛了个媚眼，扭着腰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送了飞吻，“老师们要记得选我哦~我什么都会的~”
门关上。
摄影棚里，一片死寂。
三秒后，刘摄影小声嘀咕：“她刚才说什么都会……包不包括电焊和挖掘机？”
“噗”王制片没忍住。
张导瞪了他一眼。
“下一个。”张导有气无力。
“二号候选人，周晓蕾。”
门再次打开。
这位……穿得更离谱。
豹纹紧身短裙，裙摆短得几乎露出底裤边缘，如果她穿了的话。
上半身是银色亮片露脐装，肚脐眼上还镶了颗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腿上穿着黑色丝袜，这次不是渔网，但薄得透明，能清楚看见腿上的肤色和……几根腿毛。
妆容同样震撼，紫色眼影涂到眉毛，亮片点缀得像银河系，嘴唇涂成夸张的吃土色，还画了欧美丰唇线。
她走进来，先是对着镜头来了段即兴热舞，扭臀，甩胸，wave，最后定格在一个“趴地翘臀”的姿势上。
声音是刻意做作的娃娃音，还带着台湾腔：“各位老师好呀~我是周晓蕾~人家今年才二十岁哦~还是个小女孩呢~”
说完，她还做了个wink，眨眼的瞬间，假睫毛差点飞出去。
林夜感觉自己的眼睛需要滴眼药水。
“周小姐，”张导的声音已经透着绝望，“请你表演剧本第七页，小雨在琴房弹琴的那场戏。”
剧本里，小雨在旧琴房弹琴，叶湘伦无意中听到，被琴声吸引，悄悄走过去。那是很安静、很有意境、很有氛围感的一场戏。
周晓蕾的表演……
她先是走到钢琴前，那个走路姿势，扭得比抖音热门舞蹈还夸张，豹纹短裙随着动作上下翻飞，每一次抬腿都能看见大腿根。
她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露脐装下的腰肢完全暴露。然后……开始弹琴。
弹的是《小星星》。
这没什么，幼儿园水平也能理解。
关键是她的弹琴姿态，身体夸张地前后摇晃，胸部随着节奏上下颠簸，银色亮片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缭乱。
弹到高潮处，她还闭上眼睛，仰起头，做出陶醉的表情，嘴唇微张，发出……
“嗯~
啊~
嗯~
这个和弦~啊~好舒服~”
林夜：“……”
这是弹琴？这他m是ASmR成人音频录制现场吧？！
弹完一段，她还不满足，站起来，靠在钢琴上，单手扶额，做黛玉葬花状：
“啊~音乐~
你是我生命的灵魂~啊~”
“停！！！”张导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起来，“谢谢周小姐！表演的太好了！请出去！”
“啊？”周晓蕾不满地嘟嘴，跺了跺脚，“人家还没表演完呢~后面还有一段钢管舞~”
“出去！！！”张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周晓蕾瞪了张导一眼，扭着腰出去了，边走边嘀咕：“凶什么凶嘛~不懂艺术~”
门关上。
摄影棚里，再次陷入死寂。
张导坐回椅子上，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
王制片拍了拍他的肩：“老张，撑住，还有三个。”
张导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我想回家种地。”
第三个候选人进来了。
这位……林夜看了一眼，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粉色护士装。
不是正经护士装，是情趣款的那种，裙摆短到大腿根，胸口开得很低，用一根细带子系着，随时可能崩开。
腿上穿着白色蕾丝长袜，袜口有粉色蝴蝶结，还挂着个小铃铛。
她一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对着镜头来了段热舞，扭臀，甩胸，撩裙摆，还时不时舔手指，最后定格在一个“跪地后仰”的姿势上，护士装的细带子“啪”一声断了，她赶紧捂住胸口。
“老师们好~我是莉莉~我最擅长cosplay哦~护士、空姐、女仆、学生妹都可以呢~”
她站起来，重新系好带子，“刚才那段是护士主题的，接下来我表演空姐”
“不用了！！！”张导直接打断，“太棒了，请出去！下一个！！！”
第四个候选人，穿的是透明黑纱裙，里面黑色内衣内裤清晰可见，走路时纱裙飘飘，若隐若现。
她一进来就哭了，梨花带雨：“老师们，我为了这个角色三天没吃饭了，瘦了五斤，你们一定要选我啊……”
第五个候选人，直接穿着比基尼外面披件男式白衬衫就进来了，衬衫扣子只系了一颗，走路时衣摆飞扬，里面风光一览无余。
她表演的是“清晨起床”，在床上滚来滚去，衬衫滑落，香肩半露，还时不时发出慵懒的呻吟。
五个人看完，摄影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像刚参加完一场荒诞的葬礼。
林夜靠在椅背上，摘下帽子，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嗯……五位候选人，都挺好。”
众人看向他，眼神复杂。
林夜继续说，语气极其“诚恳”：“确实……难以抉择。
各有特色，各有千秋。
第一位，夜店风拉满，去KtV能直接当经理。
第二位，ASmR大师，搞音频直播能月入百万。
第三位，cosplay专业户，漫展常客。
第四位，苦情戏担当，适合拍保健品广告。
第五位……清晨起床专业户，可以去拍床垫广告。”
他顿了顿，看向冯艺柠，又看向张导，语气更加“认真”：
“我觉得，我们必须连夜修改剧本。”
冯艺柠一愣：“修改剧本？为什么？”
林夜看着她，一字一句，语速缓慢：“因为现在的剧本，配不上这几位老师的……深厚造诣。”
众人：“……”
林夜接着说，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家大事：
“我觉得，我们应该拍的是……成人限定版《不能说的秘密》。
18岁以下禁止观看，观影需出示身份证，影院门口立牌写着未成年人及心脏病患者谢绝入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
“拍摄地点我觉得也得改改。
放在金色年华KtV或者夜巴黎夜总会比较合适。
然后……穿插着来点温馨洗头房和舒爽按摩店的戏份。
最后再来个保健品直销大会的高潮。”
他看向冯艺柠，语气“赞赏”：
“冯总，我和你说过选角标准吧？女主角要清纯，要有学生气，要有那种干净的、不染尘埃的气质。”
冯艺柠呆呆地点头。
林夜继续说，竖起大拇指：
“你果然听进去了，而且执行得非常到位！”
冯艺柠：“……啊？”
林夜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因为这五个人……完美避开了女主角的所有特性！一个都没沾边！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严格按照我的标准，把不符合的全部、彻底、一个不落地排除了！
用心良苦啊冯总！你这是用排除法选角啊！”
“噗哈哈哈”
刘摄影第一个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但肩膀抖得像触电。
王制片也在憋笑，脸憋得跟猪肝一个色，拿起矿泉水猛灌。
张导嘴角疯狂抽搐，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最后变成了一声奇怪的“噗嗤”。
李美术的速写本上已经画满了抽象画。
赵录音虽然戴着降噪耳机，但看到大家的反应，也猜到了什么，低头偷笑。
冯艺柠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青，像调色盘。
她咬着嘴唇，瞪着林夜，眼里有羞愤，有无奈，有委屈，还有一丝……想打人的冲动。
林夜看向王制片：“王制片，您觉得呢？这几位……是不是特别符合我们电影的……特殊定位？”
王制片咳嗽两声，努力让声音正常：“这个……林老师，也不能全怪冯总。”
他看了看其他人，压低声音：“这几个人……要不背后有人，要不就是带资进组。都有来头。”
林夜皱眉，表情“困惑”：“那我们也不能为了拍而拍吧？这样拍出来的东西……院线敢放吗？观众看了不会报警吗？”
众人低头不语。
这是现实，残酷又荒诞的现实。
张导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空中慢慢散开。
“林老师，”他声音沙哑，“这部片子……当初冯总找到我，我也很犹豫。”
他弹了弹烟灰：“这种题材，文艺片，纯爱片，这么多年在市场一直不温不火，就没几部赚钱的。
投资方一听是文艺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演员一听没流量没曝光，片酬还低，也不愿意来。
院线一听没明星没话题，排片直接给午夜场。”
他看向林夜，眼神复杂：“我接过来，是因为我心里……还有那么点理想主义。
我想拍一部真正的、好的电影。
你的剧本让我看到了希望，所以……哪怕我自己贴钱，我也想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所以，其实现在剧组很穷。
我可以不要导演费，但是跟着我的这一帮兄弟，摄影、美术、录音、场务、灯光……他们得吃饭，得养家。
还有电影必要的开支，场地、设备、服装、化妆、道具……这些都要钱。”
他掐灭烟，苦笑：
“愿意投资这部片子的人，少得可怜。就算有……也带着条件。
必须用他们的人，必须加他们的广告，必须按他们的要求改剧本……不然，不投。”
冯艺柠也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
“林夜……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这部电影，总预算3500万。公司……根本不看好，所以最多只投500万。”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抵押了我在公司的股份，换来了1000万。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所以，”她看向林夜，眼里有泪光在打转，“还差2000万的缺口。张导自己掏了1000万……现在还差1000万。”
她低下头：
“我找了很多人，求了很多关系……酒喝到胃出血，电话打到耳朵疼。
但没人愿意投。
愿意投的……就是刚才那些人的背后金主。
条件就是……用他们的人，加他们的广告。”
摄影棚里，一片沉默。
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林夜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以为冯艺柠是那种“红唇灰丝高跟鞋，气场两米八，说一不二”的霸道女总裁。
但他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的无奈，这么多的妥协，这么多的……卑微。
3500万预算，公司只投500万，冯艺柠抵押股份拿了1000万，张导自己掏了1000万……还差1000万。
而这1000万，需要用那些“夜店风”、“ASmR风”、“cosplay风”的演员来换，还需要在电影里塞满广告。
林夜沉默了。
他看着冯艺柠，这个平时总是妆容精致、气场强大、走路带风的女人，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能把全部身家押在一部不被看好的电影上……
这份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份对艺术的执着……
林夜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看向冯艺柠：“不好意思，我刚才……说话太重了。”
冯艺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怪你……是我没做好。”
张导打圆场：“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咱们……先看男主角吧。”
林夜看向张导，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男主角……也是有来头的？”
众人笑而不语。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刚吃了屎还得说好吃。
林夜点点头，做好了心理建设：“行，看吧。还能比刚才更离谱吗？”
事实证明，能。
“男主角候选人，李明轩。”工作人员报幕。
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林夜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手里的矿泉水瓶真的掉地上了。
“哐当”
这哥们穿的是什么鬼东西？！
紧身豹纹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露出大片喷了古铜色喷雾的胸肌和三条金色大项链，一条比一条粗。
下身是破洞牛仔裤，破洞的位置很妙，正好在屁股和大腿根，走路时能看见里面的红色小裤边缘。
裤腿挽到脚踝，露出脚上的……豆豆鞋。
对，豆豆鞋。
还是亮面漆皮的。
头发染成金黄色，梳成夸张的飞机头，抹了厚厚的发胶，在灯光下油光发亮，能当镜子照。
脸上化着妆，粉底厚得像刷墙，眉毛修成细细的一条，眼线画得比冯艺柠还浓，嘴唇涂了裸色唇膏，还抹了亮油。
他一进来，先是对着镜头来了个“邪魅狂狷”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八颗烤瓷牙。
然后走到场地中央，摆了个pose，右手握拳放在下巴处，左手插兜，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侧倾。
“Yo！whats up！
各位老师！我是李明轩！
喊麦一绝！社会摇鼻祖！
来，我给老师们展示一段我的才艺”
说完，他也不等同意，直接开始表演。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突然爆发：
“一人我饮酒醉！醉把那佳人成双对！
两眼是独相随！我只求他日能双归！
娇女我轻扶琴！燕嬉我紫竹林！
我痴情红颜！我心甘情愿！
我千里把君寻！”
他一边喊麦，一边配合着夸张到极致的肢体动作，疯狂甩头，头发上的发胶差点甩出去；
疯狂扭胯，破洞牛仔裤里的红色内裤若隐若现；
疯狂比划手势，像在跳大神；
还时不时对着镜头抛媚眼、舔嘴唇、做开枪手势。
喊完一段，他意犹未尽，喘着粗气，又加了一段：
“红尘事我已斩断！久征沙场人心乱！
当年扬名又立万！是为这一战无憾！
江城子我赋诗篇！斗胆问句青天！
我天下为棋盘！我为卒又走一遍！！！”
最后那句“走一遍”，喊得撕心裂肺，青筋暴起，口水喷出三米远。
林夜：“……”
他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他m是男主角？
这分明是夜店dJ兼职社会摇主播啊！
去直播平台能直接当一哥！
喊麦结束，李明轩还不满足，喘着粗气，对着镜头来了段即兴发挥：
“感谢老铁们的火箭！感谢家人们的支持！
感谢榜一大哥夜店是我家送来的跑车！今晚八点，直播间不见不散！
321，上链接！！！”
最后那句“上链接”，喊得中气十足，声震屋瓦，摄影棚的灯都晃了晃。
表演结束，李明轩还对着镜头做了个“peace”的手势，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停下，喘着粗气问：“老师们，怎么样？这段喊麦是我原创的，叫《夜店小王子の狂想曲》！”
张导已经放弃治疗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谢谢李先生……辛苦了。”
“好的老师！”李明轩信心满满，“记得选我哦！我带货能力很强的！
到时候电影上映，我可以直播间卖票！
保证票房破亿！
对了，我还能带资进组，我干妈说了，只要选我，她投三百万！”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们，我还会b-box！要不要再来一段？噗嗤噗嗤噗嗤，嘣嚓嚓”
李明轩走后，
门关上。
摄影棚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次连设备运转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足足一分钟，张导才用颤抖的声音说：“那……让男女主一起试一场戏吧。剧本第十五页，叶湘伦和小雨在教室里的对手戏。”
工作人员去安排。
很快，刚才五位女候选人中“相对最正常”的杨雨婷，就是刚刚第一个的夜店风，和李明轩一起进来了。
两人站在布置好的教室场景里。
张导深吸一口气，用视死如归的语气：“开始。”
李明轩饰演叶湘伦，走到杨雨婷饰演的小雨面前，摆出“深情”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微微抽搐。
“小雨……”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还带着气泡音，听起来像得了重感冒，“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表情用力到五官扭曲，像在便秘。
杨雨婷的反应是，先扭了扭水蛇腰，让亮片吊带里的北半球颠了颠，然后抛了个媚眼，声音甜腻得能招蚂蚁：
“是吗~那你要不要……仔细看看我呀~”
她说着，还故意向前倾身，让事业线更加深邃，同时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李明轩的胸口。
李明轩的回应是，他深吸一口气，像要发表重要讲话。
然后……从豹纹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盒东西。
不是剧本里的乐谱。
而是一盒……牙膏。
对，牙膏。
某个知名品牌的牙膏，包装鲜艳，上面写着“洁白笑容，笑出自信”。
李明轩“深情”地看着杨雨婷，举起牙膏，用播音腔朗诵：
“小雨，你知道吗？就像这盒《洁白笑容》牙膏，能给你的牙齿带来持久的洁白和清新，我们的相遇，也给我的生命带来了全新的光彩。”
他顿了顿，继续深情款款：
“每天早晚使用洁白笑容，让你的笑容更自信，更灿烂，就像你给我的感觉一样，清新，持久，让人难以忘怀。”
说完，他还对着镜头展示了牙膏，露出八颗烤瓷牙：“看，我的牙齿就是用《洁白笑容》刷的，白不白？亮不亮？”
杨雨婷也不甘示弱，从漆皮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瓶洗发水：
“叶湘伦，你知道吗？我的头发就是用这瓶《柔顺秀发》洗发水洗的。”
她一边说，一边甩了甩头发，洗发水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是浓郁的茉莉花香。
“它含有99%的植物精华，能深层滋养头皮，让头发柔顺亮泽，就像我们的爱情一样……纯洁，芬芳，持久。”
她说着，还凑近李明轩，让他闻自己的头发：“你闻闻，香不香？”
李明轩配合地深吸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香……真香……就像《洁白笑容》牙膏的薄荷清香一样，让人心旷神怡。”
杨雨婷：“那你要不要……每天都闻？”
李明轩：“要……我要用《洁白笑容》刷牙，用《柔顺秀发》洗头，然后每天闻着你的发香入睡……”
两人越靠越近，眼看就要亲上，
“停！！！！！！！”
张导终于爆炸了，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矿泉水瓶都跳了起来。
“这他m是什么？！
广告植入？！
谁让你们加广告的？！
还加得这么生硬？！
这么无耻？！
这么丧心病狂？！！”
李明轩一脸无辜：“老师，这是投资方要求的啊。
金主爸爸说了，每场戏至少要植入一个广告，时长不能少于十五秒。
这场戏的广告位就是《洁白笑容》牙膏和《柔顺秀发》洗发水。”
杨雨婷也点头，理直气壮：“对啊老师，合同里写了的。不然人家凭什么投钱嘛~”
张导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口：“太好了，我很感动，请你俩出去……
你们给我出去……马上！！！”
两人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门关上。
摄影棚里，长时间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在默哀。
林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太他m好笑了。
“哈哈哈哈哈……
洁白笑容……柔顺秀发……”
“还要闻头发……哈哈哈哈……
要不要再来个《持久男人》保健品广告？哈哈哈哈……”
其他人看着他笑，先是愣住，然后……
刘摄影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制片也跟着笑了。
李美术笑得趴在桌子上。
赵录音摘下降噪耳机，听到林夜的笑声，也笑了。
冯艺柠看着林夜笑得那么开心，先是愣住，然后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最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这次是真的笑出眼泪。
张导看着大家笑，先是憋着，然后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太他m离谱了……太离谱了……”
整个摄影棚，充满了魔幻的笑声。
笑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慢慢停下来。
林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喘息：
“这样拍出来的东西……不如解散。真的，别拍了，把钱退给投资人，大家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夜坐直身体，看向冯艺柠，又看向张导，表情认真起来：
“缺口是1000万，对吧？”
冯艺柠愣了一下，点点头：“对……1000万。”
林夜点点头，语气平静但坚定：
“这1000万，我来想办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冯艺柠猛地抬头，眼睛睁大：“林夜……你……你说什么？”
张导也愣住了，烟都忘了点：“林老师，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王制片等人也都一脸震惊。
1000万，不是小数目。
林夜一个“新人”，一个才火了不到一个月的“网红”，哪里来的1000万？
林夜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请你们吃顿饭”：
“我说，这1000万，我来想办法。但我有条件”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选角权，必须归我。我说用谁就用谁，我说不用谁就不用谁。”
“第二，广告植入，必须经过我同意。我觉得不合适，就不能加。我觉得能加，也要加得自然，加得巧妙。”
“第三，剧本，一个字都不能改。我说的。”
他看着冯艺柠和张导：
“如果你们同意这三个条件，这1000万，我来解决。”
冯艺柠呆呆地看着林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有感动，没想到林夜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愿意拿出1000万来救场。
但也有怀疑，1000万，他真拿得出来吗？不会是缓兵之计吧？
还有担忧，如果他真拿出来了，这三个条件……会不会太苛刻了？
张导也看着林夜，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夜站起身，戴上帽子：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们商量一下。如果同意我的条件，明天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出了摄影棚。
冯艺柠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林夜！等等！”
摄影棚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王制片喃喃自语：“1000万……他真拿得出来？”
刘摄影：“我看悬……他再火，也就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李美术：“但他说得那么肯定……不像开玩笑。”
赵录音：“万一他真拿出来了呢？”
张导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圈。
他看着林夜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