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柔漫那句“林夜老师是哪位?”问出口后,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潭水,在片场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慢而整齐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期待和看戏的兴奋,聚焦于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刚刚还在一本正经描绘“驴肉火烧新国潮蓝图”的身影。
林夜。
李柔漫顺着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望去,看到的依旧是那个自称“韩立”、谈吐从容甚至带点市井智慧的年轻人。
她那双描画精致的黛眉微微挑起,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为什么都看他?
难道他是林夜老师的助理?或者……是剧组负责与林夜老师对接的中间人?
也对,不然他刚才怎么会那么自然地谈起与剧组的“商业合作”?想必是经常替那位神秘的林夜老师处理外联事务。
念头闪过,李柔漫心中那份因被欺骗而升起的些许波澜,暂且被对正事的关注压下。
她踩着那双猩红如血的铆钉细高跟,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珠光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在顶灯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朝着林夜走去。
林夜迎着众人近乎实质的目光,帽檐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既未解释,也未迟疑,只是平静地向前迈了一步,站定在李柔漫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李柔漫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能看清他黑色卫衣的棉质纹理,以及帽檐阴影下那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走吧,”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带你去找林老师。”
说完,他转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朝着片场旁边那间用作临时休息室的小房间走去。
步伐稳健,背影挺拔,黑色卫衣略显宽松,却依稀可见肩背流畅的线条。
李柔漫略一迟疑,旋即跟上。父亲电话里的叮嘱言犹在耳,无论如何,得先找到那位林夜老师。
她迈开步子,腰臀曲线随着步伐自然摆动,黑色真丝连衣裙的裙摆与珠光黑丝之间,那截雪白的大腿肌肤时隐时现,留下身后一片混合着香水味和无声惊叹的空气。
休息室的门被林夜推开,又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安静的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磨损的旧沙发,一张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的小茶几,光线从唯一的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浮动着微尘的光柱。
李柔漫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她转身,看向站在门边的林夜。
昏黄的光线下,他整个人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帽檐下露出的下颌和紧抿的唇角被一道斜光勾勒得清晰。
“这也没人?”李柔漫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职业性的探询,“林夜老师……是出去了?还是在别的房间?”
她微微偏头,栗色大波浪长发滑过肩头,红唇轻抿,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夜没有回答她关于林夜去向的问题。
他依旧站在门边,背对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那是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
然后,在昏沉的光线里,在李柔漫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帽檐。
不是摘下。
而是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抵在帽檐前沿,向上一推。
一个随意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动作。
随着帽檐被推高,更多的光线得以照进那片阴影。
李柔漫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她终于看清了。
帽檐之下,不再是被阴影模糊的轮廓,而是完整的、清晰的、极具冲击力的面容。
那是一张介于青年与成熟男性之间的脸。
皮肤是干净健康的象牙白,下颌线干净利落,脖颈的线条修长。
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失神的俊美,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耐看、糅合了书卷气的清隽与经历过世事打磨后沉淀下来的沉稳的独特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
林夜保持着推高帽檐的姿势,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没有笑,表情平静得近乎坦然,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李柔漫,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微微愕然的身影。
然后,他放下推帽檐的手,很自然地向前伸出右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他的声音比方才在门外时更低沉了几分,音色干净,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磁性,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重新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帽檐推高后露出的完整面容上,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介于歉意与坦荡之间的微妙弧度:
“你好,我是林夜。”
我是林夜。
四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或刻意的强调。
却像四柄裹挟着无形力量的钝器,不偏不倚,重重撞进李柔漫的耳膜,直抵她此刻略显混乱的思维中枢。
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两秒钟内,经历了足以被慢镜头解析的、极其剧烈而复杂的演变:
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四个音节,大脑的听觉中枢忠实地完成了信号传输。
然而,理解中枢却仿佛遭遇了短暂的过载或断连。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夜那张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脸,红唇微张,形成一个诱人的o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神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韩立……林夜?
这两个名字……怎么会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眼前这张脸……和飞机上那个侃侃而谈驴肉火烧的青年……重叠了吗?
信息冲突导致的短暂宕机。
短暂的凝滞之后,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认知颠覆!
嗡
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猛地绷断,又像是有闷雷炸响。
他是林夜?!
他就是父亲电话里那个让爷爷都念念不忘、被誉为“字有风骨,诗有气魄”的林夜?!
就是自己刚才在片场四处询问、迫切想见的“林夜老师”?!
而他……竟然一直就在自己面前?!
以“韩立”的身份?!
荒谬感、错愕感、以及一种被巨大信息差愚弄的冲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的眼眸猛地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甚至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震颤。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猩红细高跟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震惊过后,是被赤裸裸愚弄的羞愤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韩立?考察驴肉火烧市场?连锁店蓝图?与电影的商业合作?
全是编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一直在演戏!用那样从容、那样恳切、那样充满感染力的姿态,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栩栩如生的人设和故事,而自己……居然信了七八分?!
甚至主动提出要投资?!
一股滚烫的热气“腾”地直冲头顶,迅速蔓延至脸颊、耳根、脖颈。
那不是羞涩的红晕,而是恼怒、尴尬、以及对自己轻易“中招”的懊恼混合而成的燥热。
她李柔漫在投资圈和商场上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自认眼光不差,警惕心也不弱,今天居然被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家伙,用如此离谱、如此儿戏的谎言,从头到尾耍得团团转!
太丢脸了!简直是她社交史上滑铁卢般的耻辱!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丰满的胸口随着呼吸明显起伏,黑色真丝连衣裙的深V领口下,那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因情绪激动而晕染开一片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精巧的锁骨。
她瞪着林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羞愤的火焰,饱满的红唇紧抿,下颌线绷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你最好立刻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否则这事没完”的强大气场。
然而,那灼人的羞愤之火,并未持续燃烧太久。
因为,她看到了林夜伸出的、悬在半空的手。
看到了他脸上那平静坦然、没有丝毫得意或嘲弄的神色。
看到了他深邃眼眸中那份清晰的、近乎澄澈的真诚,那不是胜利者的炫耀,也不是骗局被揭穿后的慌乱,更像是一种“玩笑开得有点大,但我并无恶意”的坦然承认。
而且,当最初的冲击过去,理智稍稍回笼……
等等。
飞机上,他面对糖果甜甜矫揉造作时的直率吐槽。
谈起各地驴肉火烧特色时如数家珍、神采飞扬的模样。
刚才在片场,面对自己质疑时那句“格局打开”,以及随后勾勒出的那个宏大、完整、甚至颇具煽动性的“驴肉火烧新国潮”愿景……
所有这些片段,迅速在她脑中串联、闪回。
抛开“韩立”这个假身份,这些言行举止勾勒出的形象,非但不令人厌恶,反而鲜活、生动、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人格魅力。
那种信手拈来的从容,那种哪怕编故事也能编得逻辑自洽、引人入胜的能力,那种面对质疑时依然淡定自若的气场……
更何况,他是林夜。
是那个能让苛刻的父亲和骄傲的爷爷都为之折服、不惜放下身段想要结交的林夜。
李柔漫胸腔里那团羞愤的火苗,仿佛被泼入了一盆冰水混合物,“嗤啦”一声,迅速降温、减弱,最终只余几缕不甘的青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无奈、好笑、释然,以及一种比之前更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究欲。
她脸上的表情,如同经过精密调校的仪表盘,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生动的、混合着咬牙切齿的嗔怪与忍俊不禁的莞尔的复杂神色上。
眼角微微下垂,带着点“我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奈,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那点残余的郁闷也一并排出。
高耸的柔软随着呼吸动作起伏,黑色衣裙的布料绷紧又放松。
然后,她抬起右手,动作略带一丝“机械”般的僵硬,握住了林夜一直伸在半空的手。
他的手温厚干燥,握力适中,一触即分,礼节周全。
李柔漫收回手,并未立刻言语。她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珠光黑丝包裹的修长美腿以一个极其优雅又略带防御性的姿势交错站立,猩红的高跟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这个姿态,既展现了她完美的身体曲线,又清晰地传递出“我现在冷静了,但我需要解释,并且我在审视你”的讯号。
她就这样盯着林夜,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他从头到脚、从表情到细微动作都纳入分析范围。
足足沉默了五六秒钟,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但细听之下,仍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被气笑后的微颤:
“你……就是林夜?”
林夜点头,帽檐推高后露出的眉眼清晰,眼神坦荡:“是。”
李柔漫继续追问,语速放慢,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钉入空气:“那……韩立?”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波澜不兴,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依旧保持着。
李柔漫忽然抬起一只手,做了个非常具有“互联网特色”的、与她一身奢华装扮略显反差萌的“暂停”手势。
“等等,”她红唇轻启,眼神紧紧锁住林夜,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直抵内心,“回答之前,你先跟我说一句话。”
林夜微微挑眉,露出些许询问的神色:“什么话?”
李柔漫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拥有神圣约束力的“咒语”:
“华、国、人、不、骗、华、国、人。”
林夜:“……”
他明显愣了一下,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愕然的波动。
随即,他像是终于没忍住,低低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无需多言,谎言不攻自破。
李柔漫也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微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被气笑了、又觉得整件事荒唐得好玩、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容。
她抬手,用手指略显烦躁地捋了捋额前滑落的栗色发丝,动作带着一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认栽。
“哦,那这么说,”她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调侃和终于掌握主动权的意味,“韩立,是假的。
所以,你那宏伟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差点让我当场掏钱的驴肉火烧新国潮计划……?”
林夜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和那故作严肃的表情,眼神里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他没有再试图编织新的谎言,而是选择了最为简单直接的方式。
他看着她,眼神澄澈而坦率,语气平稳而真诚:
“对。都是一个……意外的玩笑。”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飞机上初次见面,萍水相逢,机缘巧合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你,更没想到会是眼下这种场合。”
他的目光真诚地落在李柔漫脸上:“如果这个玩笑让你感到被冒犯,或者带来了困扰,我道歉。”
真诚。
极致的真诚。
李柔漫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质问”、“控诉”、“戏谑反击”,全都被这一句坦荡荡的、毫不拖泥带水的“道歉”给堵在了喉咙里。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继续狡辩,会编造新的故事来圆旧的谎言,会打哈哈蒙混过关,甚至会利用他“林夜”的身份反过来占据道德高地。
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承认,态度如此诚恳地道歉。
这感觉,就像蓄满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最柔软的海绵上,非但没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被那绵密的触感卸去了所有力道,只剩下一股无处着力的憋闷和……哭笑不得。
她看着林夜那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隽坦诚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眸,心里最后那点残余的、被愚弄的不爽,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殆尽。
“你……”李柔漫最终放弃了维持“兴师问罪”的姿态,肩膀微微松懈下来,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真实的叹服,“林大才子,你可真行。”
她的语气彻底放松,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熟稔的调侃:
“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面不改色心不跳,连我都上了你的当。
还韩立!还驴肉火烧连锁店!哼!”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仰起头,近距离地打量着林夜推高帽檐后露出的眉眼。
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以及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红唇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现:
“不过,说真的,就凭你刚才在片场那番格局打开的演说,你这编剧功底,确实优秀。
逻辑完整,愿景宏大,感染力十足。
对你这部电影《不能说的秘密》,我现在可是越来越期待了。”
林夜也笑了,这次的笑容明显了一些,干净清爽,带着点歉意,但更多的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坦然:
“我本无意冒犯,最多算……形势所迫,一点小小的……即兴创作。”
他顿了顿,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狡黠的光芒,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后咱俩,说不定真可以找机会联手……搞搞驴肉火烧。”
“噗”李柔漫终于彻底破功,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尴尬。
她不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人。
这场始于飞机、终于片场的“身份错位”闹剧,在她看来,更像是一次打破常规、充满意外和趣味性的邂逅。
林夜的坦诚和此刻轻松调侃的态度,让她彻底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行啊,”她笑着接话,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我记下了”的意味,“那我可就拭目以待,等着林总你的驴肉火烧新国潮计划哪天真的落地了。
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原始股。”
气氛彻底冰释,甚至比之前戴着“韩立”面具相处时,更多了一份“共享秘密”的默契和一种棋逢对手般的轻松感。
李柔漫想起正事,敛了敛笑意,开口道:“对了,说回正事。
我父亲,就是你们所说的李文山校长,让我等等带你一起回学校。他说你今晚要去看场地。”
这回轮到林夜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
他眨了眨眼:“啊?原来李文山校长……是你父亲?”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带着感慨的轻笑,顺手将推高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恢复了惯常的半掩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半张脸和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这世界,有时候还真是小得离谱。”
李柔漫也笑,带着点促狭:“是啊,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林夜声音里带着笑意:“李小姐,这事,已经过去了,那就是翻篇了。”
“那可不行,”李柔漫故意板起脸,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你放心,我会牢牢记住的。
韩立。驴肉火烧。
这俩关键词,已经刻在我记忆深处了。”
她顿了顿,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轻快:
“你最好……将来真给我折腾出点关于驴肉火烧的名堂来。”
林夜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如同小狐狸般狡黠又明亮的光芒,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并且在用这种方式拉近距离。
他也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轻松和随意,语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嗯,会的。”
两人再次对视。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明艳动人,他的清隽沉稳,形成一种奇妙的视觉反差。
几秒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对这场乌龙事件的彻底释然,有对彼此性格中某种特质的微妙欣赏,更有一种“这事儿虽然离谱但确实够有意思”的共同默契。
一笑,泯“恩仇”。
虽然,这本就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谈不上什么仇怨。
……
“吱呀”
略显老旧的木门被从内推开。
林夜和李柔漫一前一后,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
刹那间,片场里所有假装忙碌、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的工作人员,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射过来,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两人身上。
只见李柔漫脸上带着明显的、轻松愉快的笑容,甚至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林夜说了句什么,红唇开合间,眼波流转。
而林夜虽然帽檐依旧压低,遮住了眉眼,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和自然放松的姿态,无不表明两人之间的交流非常顺畅,气氛……甚至称得上融洽。
这是什么神奇的发展?!
众人心中如同有千百只猫爪在挠,好奇得快要爆炸。
林老师到底在房间里施展了什么魔法?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做了什么感人肺腑的事?
怎么进去时还是兴师问罪、气场两米八的富家女,出来时就变成了笑容满面、气氛和谐的模样?看这样子,不仅危机解除,关系还拉近了不少?!
这张嘴……这张藏在帽檐下的嘴……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现在连兴师问罪都能变成谈笑风生?!
冯艺柠倚在道具箱旁,铅灰色套裙包裹的身躯曲线玲珑。她双臂环抱,将那对饱满的弧度托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看到两人出来的神态,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转化为更深邃的玩味和探究。
红唇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灰丝包裹的纤细脚踝轻轻转动,高跟鞋尖在地面上点了点,看来,这位林老师身上隐藏的谜团和本事,远比她之前评估的还要多,还要有趣。
夜听澜原本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剧本,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看到并肩走出、气氛轻松的林夜和李柔漫,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担忧瞬间消散了,但与此同时,一丝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她迅速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波动,假装继续研读剧本,只是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用力。
张导和老王等剧组骨干则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不管过程多么匪夷所思,看这情形,钢琴赔偿这场足以让剧组伤筋动骨的大危机,应该是暂时化解了。
林老师,果然是他们剧组的定海神针兼超级外挂!
冯艺柠适时地走上前,姿态专业而不失恭敬,对李柔漫开口道:“李小姐,关于钢琴被恶意损坏一事,我们剧组上下深感歉意,也高度重视。
我们正在全力追查肇事者,一定会给您一个明确的交代。关于后续的维修和赔偿事宜……”
李柔漫抬起手,做了一个优雅而果断的“暂停”手势,打断了冯艺柠的话。
她此刻恢复了商场女强人的干练气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钢琴的事,暂且放一放。
具体如何处理,我还需要听听我父亲和爷爷的意见。
毕竟,那架琴承载了老人家的很多情感和记忆,不是简单用钱能衡量的。”
她的目光扫过那架静静躺在那里、琴键上伤痕累累的斯坦威,眼神里掠过一丝真正的痛惜,语气也严肃了些:
“不过,在查明真相、明确责任之前,希望贵剧组能切实负起责任,保护好现场,也保护好这架琴。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不该发生的意外。”
张导赶紧一步上前,脸上写满了郑重和保证,声音洪亮:“李小姐您放心!我以我个人名誉和导演职业操守担保!从现在起,我会安排专人,24小时三班倒,寸步不离地看守这架钢琴!
没有我和冯总的同时许可,任何闲杂人等绝对无法靠近!绝不会再出任何岔子!”
李柔漫看着张导急切而认真的神情,脸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这时,林夜开口道,声音透过帽檐传来,平静清晰:“我先去一趟学校,见见李校长,实地看看场地情况。”
众人心领神会,这是要去进行最关键的上层沟通了。
能直接与石城艺术学院最高决策者李文山校长当面洽谈,场地问题基本就等于板上钉钉。大家对林夜的能量和人脉,再次有了新的认知。
“林老师您先去忙正事,我们这边把后续工作安排一下,很快就跟过去。”冯艺柠作为负责人,立刻给出回应,语气沉稳。
林夜略一颔首,转向李柔漫:“现在走?”
“嗯。”李柔漫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走到林夜身侧,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又不过分疏远的社交距离。
在一道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两人并肩朝着片场出口走去。
李柔漫那辆线条流畅、漆面光可鉴人的黑色宾利,如同一只静默的黑色猛兽,蛰伏在片场外的临时停车区。
身着制服的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垂手侍立。
李柔漫先一步走到车边,微微弯腰,准备坐进后座。
这个动作让她裹着珠光黑丝的修长美腿完全伸展,线条优美得如同艺术品,猩红的高跟鞋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抹惊心动魄的亮色。
裙摆因动作自然上移,与丝袜顶端之间,那一截雪白丰腻的绝对领域惊鸿一瞥,白得晃眼,瞬间吸引了远处无数道偷瞄的视线。
她姿态优雅地坐进车内,双腿并拢收好。
林夜随后弯腰坐入。
车门被司机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质感十足的闭合声。
黑色的豪车平稳无声地启动,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滑出片场,汇入石城傍晚渐次亮起的霓虹车流之中。
车内空间宽敞静谧,顶级隔音材料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
真皮座椅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空气中弥漫着与李柔漫身上同源的、清雅而略带疏离感的木质花香调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皮革气息。
李柔漫放松地靠在后座宽大的椅背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栗色的大波浪长发如瀑布般铺散在肩背。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闪烁的灯光在她白皙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默了半晌,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调侃:
“说真的,林夜。”
林夜转过头,帽檐下的目光投向她的侧脸。
李柔漫也转过脸来,正面看着他。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眸格外明亮,红唇勾起一个促狭而玩味的弧度:
“我父亲和我爷爷,要是知道他们口中百年难得一遇、书画诗词音乐无一不精的青年翘楚,内心深处真正的商业蓝图其实是打造一个驴肉火烧连锁帝国……”
她故意停顿,观察着林夜的反应,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猜,他们是会欣慰于你不忘初心、扎根生活,还是会觉得……他们心目中那位阳春白雪般的艺术家形象,瞬间崩塌,沾染了浓浓的……烟火气?”
林夜靠回柔软的真皮座椅里,帽檐压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半张脸和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轻笑一声,声音在封闭静谧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和笃定:
“说不定……他们会觉得这想法很有创意,甚至想投资入股,分一杯羹呢?”
李柔漫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噗嗤”一声,清脆的笑声在豪华的车厢内荡漾开来。
笑声如同珠落玉盘,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因先前误会而产生的微妙隔阂。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向着石城艺术学院的方向驶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与霓虹之中。
而此刻,石城艺术学院正门广场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巨大的充气拱门已经竖起,红毯铺地,灯光璀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调试。
舞台背景是巨幅海报,海报上四个妆容精致、笑容灿烂到近乎标准的男生,摆出各种时尚帅气的姿势。
海报顶端,一行荧光闪烁、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艺术大字,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糖果甜甜,闪耀青春,石艺之夜”
校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糖果甜甜组合最新发行的、节奏强劲电子风舞曲,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上聚集的、越来越多兴奋等待的学生们。
一场“流量”与“青春”的狂欢,即将在这所百年艺术学府的门前,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