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安城城中村。
林夜在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十五块，肉给得还算实在，汤头浓郁，撒了一大把香菜。他吃得额头冒汗，爽快。
付钱时老板还跟他闲聊两句：“小哥面生啊，新搬来的？”
“住了挺久了。”林夜笑笑。
老板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林夜拎着那套“松风”文房四宝，慢悠悠走回出租屋所在的巷子。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握手。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地面常年湿漉漉的，混杂着饭菜香、垃圾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生活气息。
但这地方，热闹。
下午五六点，正是最活色生香的时候。各种小摊贩推着车出来：煎饼果子、麻辣烫、臭豆腐、烤冷面……油烟混着香气，飘满整条街。
穿着睡衣的大妈拎着菜篮子讨价还价，光着膀子的大爷坐在小板凳上摇扇子，放学的小孩追打着跑过，差点撞翻林夜的锦盒。
生活，在这里被压缩成最浓稠的样子。
林夜不是觉得城中村不好。
相反，这里有趣得很。
吃的五花八门，十块钱能吃饱，二十块钱能吃好。
而且
特色店特别多。
几乎每隔三五家店铺，就有一间亮着粉色灯光的“养生馆”“足疗店”。
门口的小姐姐一年四季穿得很凉快，短裙黑丝是标配，有些甚至直接穿着“护士服”“空姐服”“女仆装”。
她们有的很热情~有的很羞涩~有的低头玩手机~
有时还能看到同一个小姐姐，今天穿护士服，明天穿旗袍，后天穿学生装，分不清职业，也分不清主业副业。
原主是个闷葫芦，路过这些店时头都不敢抬，快步走过。
林夜倒是多看了两眼，纯粹是欣赏。
“一个人身兼多职，也挺辛苦。” 他心想。
回到出租屋，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
林夜把锦盒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晚上能听到隔壁夫妻吵架、楼上小孩哭闹、楼下麻将声。
“看来当下，最迫不及待的事，是换个地方住。”
林夜不是吃不了苦。在地球刚毕业时，他也住过类似的地方，距离公司远，但便宜，周围生活方便。那是很多年轻人踏入社会的第一站。
但他现在需要更好的休息环境。
今天那九万八到手，加上补课的收入，现在余额里差不多有十万出头。
在安城，租个好点的公寓，押一付三，绰绰有余。
“算是解决燃眉之急吧。”
不过，
“当下还是要先立足。”
林夜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用了快一分钟。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轻敲桌面。
空有一身本事，怎么施展？
地球那边，已经给出了成熟答案：直播。
原主选择电台，是因为性格内向，可以不露脸。但这反而给了林启发，
越是纯粹的、不靠颜值的内容，积累的粉丝越牢固。
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
林夜打开浏览器，搜索“网络直播平台”。
这个世界的主流平台叫“星河直播”，涵盖游戏、娱乐、才艺、户外等各种板块。电台直播属于“声音专区”，流量不算大，但用户粘性高。
他注册个人账号，
简介只写了一句：“聊聊天，唱唱歌，随缘播。”
然后，他打开自己那个只有一百多粉丝的微博，发了条动态：
“今晚八点，星河直播房间号：7749。聊聊天，唱唱歌，欢迎来听。”
发完，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又把那套“松风”摆好。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原主啊，你这皮囊是真不错。”
“但这次，咱们先不靠脸。”
……
八点整，直播开启。
摄像头关着，画面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背景图，中间只有一个简单的麦克风图标。
林夜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距离，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林夜。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声音透过设备传出去，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质感。
一开始，屏幕上一片空白。
在线人数：0。
林夜倒也不急，昨晚那是赶鸭子上架，今天是主动开播，心态不一样。
他随便聊了聊今天的天气，安城的秋天，江边的晚风。
“其实安城挺适合生活的，节奏不快，物价也不高。就是最近空气质量一般，当然，比首都天城好多了，那边现在出门都得戴口罩。”
他语速不快，像朋友闲聊。
五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弹出第一条弹幕：
“来了来了！换地方啦！”（用户Id：平凡之路）
接着第二条：
“终于又听到你声音了！昨晚那首歌我循环了一晚上！”（用户Id：夜雨寄北）
第三条、第四条……
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人。
林夜看了一眼后台，全是昨晚听过《平凡之路》的听众。Id他都眼熟：“社畜小张”“迷茫大姐”“考研人绝望版”……
虽然只有十来个人，但弹幕刷得挺热闹：
“主播声音真好听！辨识度超高！”
“昨晚的《平凡之路》能不能再唱一遍？我还没来得及录！”
“送个小火箭！昨天没赶上送礼！”
一个“星河飞机”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价值100元。
林夜笑了：“感谢夜雨寄北的飞机。不过大家不用破费，来听听歌聊聊天就好。”
“那不行！好歌值得！”
“主播开视频吧！开视频我送更大礼！”
“对对对！好奇主播长什么样！”
弹幕开始起哄。
林夜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你们要哪个？”
弹幕齐刷刷：
“都要！！！”
林夜笑了：
“你们真贪心。”
“不过开了怕你们失望，还是别开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毕竟现在是颜值时代，有趣的灵魂五百一晚，好看的皮囊三千一次。”
“……”
弹幕静了一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糙理不糙！可也太糙了吧！”
“精辟！太精辟了！”
“主播你到底是干嘛的？！怎么啥都懂？！”
气氛彻底热了。
直播间人数悄悄爬升，20，25，30……
这时，后台显示几个新用户进入：
“云曦”
“江雨小雨点”
“静静学习”
“陈悦不悦”
“苏晓晓”
林夜挑眉，云曦？那姑娘居然找来了。
还有四个补课的学生，也摸过来了。
弹幕还在刷：
“主播再唱一遍《平凡之路》吧！我朋友刚来，没听过！”
“对！让我们装个逼！”
林夜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
“行，那就先唱一遍。”
他抱起吉他，还是原主那把旧吉他，琴颈有点开裂，但音准还行。
前奏响起。
弹幕安静下来。
《平凡之路》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
这次林夜唱得更放松，声音里的沧桑感少了一点，多了些随性。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屏幕右侧的在线人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40，50，60……
很多新人是被朋友拉来的，或者偶然点进来。听到第一句时还没在意，听到副歌时，
“卧槽？这歌……”
“原创？！这么好听？！”
“主播是谁？！哪个公司的歌手吗？！”
老听众得意洋洋：
“大惊小怪！我们昨晚就听过了！”
“这叫《平凡之路》，主播原创！”
“新人乖乖听歌，别刷屏！”
一曲唱完。
屏幕上礼物特效不断：
“星河火箭x2”
“豪华游轮x1”
“星星雨x10”
后台实时收入已经突破五百。
林夜放下吉他，喝了口水：
“谢谢大家。之后我会在这里播，聊聊天，唱唱歌。不过直播时间不固定，碰到了就是缘分。”
弹幕：
“已设置特别关注！”
“主播你下次播能不能提前说啊！”
“微博已关注！求多发动态！”
这时，系统提示：
“用户孤独的小猫咪送出连线卡x1（价值10元），请求语音连线。”
连线卡是平台的功能，送10元以上礼物，可以和主播连麦3分钟。
林夜点了接受。
一个年轻女声传来，有点怯生生的：
“主播你好……我、我是昨晚听到你唱歌的。那首歌真好听……”
声音很甜，估计年纪不大。
林夜：“谢谢。”
“我……我一个人住，家里没人，晚上有点怕。昨晚偶然听到你的歌，就不怕了……”
女孩声音越说越小。
弹幕：
“小姐姐别怕！我们陪你！”
“一个人住是挺吓人的，我懂！”
“主播快安慰安慰人家！”
林夜想了想，问：
“你是觉得家里没人，害怕对吧？”
“嗯……”
“那我教你一个办法。”
林夜语气认真。
弹幕立刻安静，大家都想知道，主播有什么“独门妙招”解决怕黑问题。
连麦的女孩也期待地问：“什么办法？”
林夜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
“你把灯关了。”
“然后去看看柜子里。”
“去看看床底下。”
“再去看看卫生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这时候，你会觉得，”
“到处都是人。”
“你就不怕了。”
“……”
“……”
“……”
弹幕死寂三秒。
连麦的女孩：“……啊？”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穿透耳机。
林夜果断掐断连线。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操！！！”
“主播你是魔鬼吗？！！”
“人家让你安慰！你吓人家？！！”
“小姐姐估计今晚不敢睡了！！”
“缺德！太缺德了！但我好想笑怎么办！！”
刚才还温馨感动的气氛，瞬间变成欢乐的“讨伐”。
“口诛笔伐”的弹幕刷屏：
“主播赔我耳机！小姐姐那声尖叫把我耳膜震破了！”
“举报了！举报主播恐吓听众！”
“哈哈哈哈虽然但是……主播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我现在也不敢去卫生间了！！”
四个补课的学生也在弹幕里刷：
江雨小雨点：“林老师你……[笑哭]”
静静学习：“不愧是林老师……[捂脸]”
陈悦不悦：“老师你吓到我了！赔我精神损失费！”
苏晓晓：“……[发呆]”
云曦没发弹幕，但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人……写字的时候像个世外高人，直播的时候怎么这么……不正经？
哪个才是真的他？
林夜等大家“骂”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
“开个玩笑。”
“其实换个角度想，”
他声音忽然沉静下来：
“你最害怕的鬼，也许是别人日思夜想、最想见到的人。”
“……”
弹幕，再次静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很多人心里。
刚才还在刷“哈哈”的弹幕，停了。
那个被吓哭的“孤独的小猫咪”，也发了条弹幕：
“……我爷爷去年去世了。我小时候最怕黑，他总陪我睡。”
“如果他真的回来……我好像……确实不怕了。”
几秒后，弹幕开始滚动：
“我奶奶走了三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好像还能听到她在厨房做饭的声音。”
“我爸去年车祸……主播你说得对，如果真是他，我怎么可能怕。”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直播间人数，不知不觉突破100。
新进来的人不明所以，问：“怎么了？气氛这么沉重？”
老听众解释：“主播刚刚说了句特别有共鸣的话……”
林夜看着弹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抱起吉他：
“好了，热身完了。”
“有新歌，大家想听吗？”
弹幕：
“？？？”
“热身？！刚才那首《平凡之路》是热身？！！”
“还有新歌？！同一天两首原创？！”
“主播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快唱快唱！！”
屏幕右侧，在线人数开始飙升：
120，150，180……
四个补课学生的微信小群里，已经炸了：
陈悦不悦：“还有新歌？！林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静静学习：“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苏晓晓：“他刚才那句话……我想我妈妈了。”
江雨小雨点：“嘘，听歌。”
云曦坐在自己酒店套房的沙发上，穿着丝质睡袍，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白皙，纤细，脚踝精致得像艺术品。淡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捧着ipad，屏幕上是林夜的直播间。
听到林夜说“有新歌”时，她微微坐直身体。
这个人……书法惊艳，诗词震撼，直播时又那么……有趣。
现在，还有新歌？
先听歌。
直播间里，林夜调整了一下麦克风。